“哎呀,屠国柱!”她手脚乱晃,竟然撒起赖了。“你没听说吗,咱们店小吴,宴会组的领班,前天晚上被马经理叫去,说是给一个老板陪酒。小吴当时怀孕了,马经理是知道的,结果那伙儿人故意要灌她,他竟然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关起门,不让她回家。最后,这傻丫头硬是半哭着把酒给喝完了。回到宿舍,是我给她拍背、换洗衣服的。”
“有这种事?这个马腾,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这是你们前厅的事,跟我也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要是被拉去陪酒的人是我,你管不管?”她直视着我,不见一点笑模样。
“你也怀孕了?”
她咬着牙,越发认真起来,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如果我也坐在里面,当然要管,否则那成什么了。”
她听了,两眼冷冷清清地,紧紧望着我。
“我是说,如果你不在现场,你还管不管?”
我隐隐感觉,这话问得有点不对劲了。
两个人沉默了不知多久。
“我不在?那就两说了,如果我是从后厨里站出来的。”我把做的这盘肉,搁到她身前。“那样的话,我就越界了。”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筷子,右手使劲夹起一截鱼块,左手托在下面,含进嘴里。
豆大的珠子,瞬间滚出眼眶。
“挺好吃的,谢谢你,屠师傅。”
我没忍心抬头看她,只是听见这几个字,被抖抖索索地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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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齐书记和马腾临时召集全体职工去三楼开会。
看这着急忙慌的架势,我料定有大事要宣布。
不巧的是,百汇被北京广播电台请过去,上节目了。
否则,马腾在会上替他讲的话,他就能亲耳听到了。
这次的人,出奇地全,除了后厨和服务组,连会计室、劳资科的人,甚至老谢都来了。
邢丽浙因为在审账,没在场。
我跟着大伙在后面找了椅子坐下,和几位老师傅聊上两句后,等经理主持大会。
张晗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远远地,我刚好能瞧见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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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腾的脸色,暗黄偏青,这令他在不发言的时候,显得满目戾气。
齐书记讲了两句不着边的话,便示意轮到经理发言了。
“下面我要谈一个,不太好启齿的问题。”
前面的人,彼此在看。我心想这文化人就是酸,百汇出去讲个课,有什么不好启齿的。
“但就因为太严重了,也顾不及你们谁好看,谁难看,否则万唐居的管理,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屏住气,听他往下说。
“以前后厨有师傅,给服务员开小灶,甚至互相打掩护,往店外顺东西的事,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现在可好,有人仗着在店里资历老,还敢以试新菜的名义,和服务员一起偷嘴,这是明摆着欺负我好说话,对不对!”
眼前呜地一下,哄起一层白雾。
所有的人都在低着声问,谁呀,谁呀,还有笑声。
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冲着我来的,可我昨天就是在试新菜,我问心无愧。
可是张晗呢,我不知道那一刻的她,坐在第一排在想些什么。“既然你是店里的老人,就应该起表率作用,我每次催你们多学习广式菜的创意,多研究几道好卖的海味菜出来,总不见动静。前几天涿州那边,人家鲍鱼大王的弟子,特意来请咱们店过去洽谈合作,结果呢,我们愣能在现场给人家仪式搞砸了。怎么我苦口婆心地把你们往正道上引,没人跟着,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那么喜欢做。当着书记的面,不妨就搬到台面上问清楚,我的话,到底有没有人听!”
我还是装听不见,我有这个本事,早几年开这种会,可能为了葛清,我还能气一气。但是都这个岁数了,再跟我使这一套,他有点浪费感情。身边的人也都知道,我屠国柱从没为自己的事情,跟谁红过脸。
但是马腾,你有两下子。
他在前面继续发话,脸被热血一顶,染上了层粉扑扑的面霜,好像忽然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知当年我初次当上经理,坐在那个位置,谈同样的问题时,是不是也这副德行。
我放眼四处望去,忽然意识到,师父、冯炳阁、陈其、田艳、百汇,以及苏华北,都不在了。
我仿佛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置身在一家新店里面,看谁都面生。我同样看不见张晗的样子,坐她周围的服务组的同事,都在掩嘴乱看,有的点头默认,有的想笑不笑。
只有她,那个像硬纸壳一样的背身,固执地硬戳在人丛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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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想叫百汇出来喝点,结果耗到店里关门也没见他人影,我就回家了。谁想邢丽浙好酒好菜的,布了一桌子,热了又热。除了特意在月盛斋买的五香酱牛肉,甚至还做了他们淮阳帮的锅贴鱼和苔菜小方烤。可是我只能如实告诉她,我一点都吃不下。她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取出饭盒,一点点往里匀,准备明天带到店里,拿给同事们尝。最后还不忘嘱咐我,烫个脚解解乏,就躺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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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百汇主动来后厨找我,叫我上院里聊两句。
“曲老师,如今想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我看他换上一件亮灰色的涤棉衬衫,容光焕发地,跟奓起翅膀的公鸡一样。
“还说呢,昨晚上在西直门宾馆,收了一个空军司令部的上校做徒弟,就多喝了两杯。”
“你都开始收徒了?”我真想上去扇他俩耳刮子。
“收徒怎么了,难道我就该一直走背字么?还说要给我一套四居室呢,吃住全包了。不过,我没答应,这得先跟你商量商量。”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你不愿住,分我,我晚上就搬进去。”我拿话臊他。
“房子算什么,那个不急。”他还真以为我要占这个便宜。“哥,区科委要编一本《营养菜肴》,请来好几位知名营养师,就为了我提出的,要给以后的菜品营养鉴定,下个标准。连陈云夫人于若木都参与了,她可是咱国家第一位营养师。你说我这个想法,超前不超前?你上回给我出的主意,我觉得在理,大树底下好乘凉嘛。这次我也不写自己名字了,写你的,把店里几位老师傅都写上去。到中南海里培训,大家一起去,好不好?”
“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脑子跟配电盒似的,哪个开关通哪路,切换自如啊。”我扭头左顾右盼起来。“你要谢,就去谢马经理,是他挖掘了你身上的潜能。”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他昨天在大会上给你上眼药来着?”百汇盯着我瞅。“唉,我给你说话呢,你瞎瞧什么呢?”
“你说,我听着。”我把头正回来,一脸慌惘。
“看出来了。”他撇开嘴叉子,坏笑着。“你是找咱们店的张领班吧?”
见我要急,他用手一挡,用嗓子把口气压了压。
“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张领班了。”
“为什么,就因为会上那点莫须有的罪名,马腾还能连她也开除了?”
“她昨天下班前主动辞职了。晚上你回家,嫂子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一边想,一边摇头。
“不会吧,大家都在说这件事啊。反正我听到的情况是,昨天开大会之前,张晗正在休息室排班,然后跟着她们组的人,去隔壁开水间打水,正排着队,不知嫂子从哪里走过来,俩人对视半天,谁也没言语。结果,有个人拿一塑料筐的虾米皮,从嫂子身边经过,她伸手就抓了一把,狠狠朝张晗脸上一扔。”
百汇讲着讲着,就要注意一下我脸上的变化。
“她们说,当时张晗满满一头发上、脸上,全沾了数不清的虾米皮,又腥又咸。可是直到嫂子走了,俩人谁也没和谁说一句话。张晗也只是站水池子前,慢慢把头发给择干净。哥,怎么这些,你全不知道?”
“你说的嫂子,是邢丽浙吗?”
“可不是她吗,邢丽浙啊。”
百汇瞧我的样子,像是在安慰一个刚被扒走钱包,却还没醒过神的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