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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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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说不清什么原因,张晗的离去,没有带给我太大的触动。可能是从我身边离去的人太多了,反倒可以将无常视作平常。还有我也不太相信百汇说的,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她还是会回来的,不一定在哪天,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

店里新进来一拨年纪轻的孩子。真的是孩子,师傅们讲,一上班就惦记着下班,一到点抬腿就走,想教他们点什么,你得看人家有没有时间。我以为我在灶上盯着的时候,情况会好一些,谁想那天碰见一个新手炒酱爆鸡丁,出锅后他故意晃一下盘子,把菜悠散了。我走过去说:“这放以前被老师傅看见,能满屋子追着你打,信不信?”他翻着白眼直瞅我,说:“是马经理要求的,散开了显着量大。”我说:“这道菜的标准就是,最后那一下,手勺勺底啪地把鸡丁扣在盘子中心,正好和一个碗倒翻在上面似的。而且既然是酱爆,就不许溜汁,不许溜酱,酱要均匀地裹在肉上,盘子边一滴都不能沾,你旁边码这么多烫好的小油菜心干什么?”

那孩子又说:“就因为怕酱汁溜到盘子上,才在鸡丁外面围一圈菜心挡着。既能遮丑,荤素搭配有营养,色泽也好看,是曲师傅给我想的辙。”

我二话不说,一把攥住盘子,照着墙角直接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碎响后,我告诉他:“干不了就择菜去,别祸害我的出品标准。”

————

我刚回过身,又有个小服务员急走过来说:“屠师傅,雅间来了一拨客人,非说不会点菜,给菜单也不看。其中有位说,提他的名字,您准知道他们吃什么。”我问什么名字,然后便听到三个字:“苏华北。”

我“嗯”了一声,吩咐他们,直接给雅间送一号套餐,然后一个人站在灶台边。

过去半晌,菜都走干净了,我还是默默不语,眼窝一阵阵地涌出酸热。

“哥,当上总厨,你怎么一点也没胖起来,倒是老多了。”

我抬头去向前看,以为是在梦里。

“哥,看你这没精打采的劲儿,我更觉着自己当初走对了,否则要我像你这样,我可不干。”

周围有师傅伸头朝这边看,我想,他们也和我一样,从没在后厨见过这么漂亮的西服、领带和领带夹,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哥,我老五啊,认不出来了?早知道就不抹这么多头油了。”苏华北嘻嘻笑笑,在我面前来回来去地瞅。“这还是师父那个灶吧,你借我家伙试试。”

我错开身,让出地方,什么也没说。

“今天跟我来的这几位,吃不惯咱们店里的酱味,那我也把他们拽过来了。为什么,这是我的家,有我师父,有我哥在,我回北京第一站,哪儿也没去,就得先回家里。”他请旁边的师傅,拎过来一条化好的鲑鱼,有两斤半重。“可好赖人家是客,连道可口菜也没有,不像样。我刚才问服务员,有果汁鱼球么,说没有,这还行?”

————

我安静地站在苏华北身后,墩上的师傅按他说的,将青椒、冬菇,甚至还有枇杷,切成五分方丁,再拌水淀粉,往里放糖和葱姜丝。

苏华北亲手开鱼了,他那双竹节一样细滑的手指,按在鱼软扇儿上,从背部下刀,剔脊骨。

他对待鱼身子外形格外在意,手劲松和,这样的情景很容易使我想起师父,仿佛老人此刻就站在我们俩中间,看着他,回到灶上,仿佛他们两个,都不曾离开过。

渐渐地,我眼前像是摇着环环相扣的水晶灯笼,模糊一片。

就是这样,我依然看着苏华北片去腹刺,将两个整整齐齐的鱼片,并排铺平,在两面剞上十字花刀,切段。这时,墩上的师傅把水淀粉里的葱姜丝拣出来后,递给了他,等他一个一个地涂在花刀鱼片上。

他越涂越慢,像是哪里疼,直到终于挨不下去,只好停了手。

“哥,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呀,要不你揍我一顿也行。”

他坚持着把最后的鱼片裹好,逐个放进两成热的油锅里,眼见着雪白的鱼肉,团成球形,嫩黄如漆。

“我至今还记得,师父当年怎么考我油温的,他单门只跟我一个人讲的。其实,我早知道油温有多少度,只是诚心等他教我,哄他开心。到现在我一上灶,他对我说话的样子,就总在脑子里晃,所以,我轻易不再炒菜了。”他另将鱼头和鱼尾蘸上玉米粉后,放锅里炸透,再捞出后按全鱼形状摆盘。“你跟我把菜送出去,咱哥儿俩找没人的地方单聊吧。”

于是我等着他,浇上热油后,放水果丁、番茄酱上去,就跟师傅们打了个招呼,跟他出去了。

————

一进屋,只听见满桌如鸭子般的嘎嘎叫声,我全没听懂。

“他们说总算吃到一样正宗的广东名菜了,只是没想到我能亲自下厨,走菜。还问我,你是谁。”苏华北一边翻译,一边扭头望着我。“我怎么讲?”

“随便。”我有些不耐烦了。

天知道他又说的哪国鸟语,引得好几个人站起来,排着队和我握手,可都还挺有礼貌,不丢分寸,我只能笑着应付,一一伸手还礼。

“我告诉他们,这是宫廷烤鸭的唯一传人,也是我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家可都是粤菜大厨,您受累讲两句客气话。”

我心里骂他,却不能挂在脸上,只好张大了嘴,一字一句地把话轻吐出来。

“大,家,好,万,唐,居。”说到一半,我都嫌累得慌,直想闭上嘴巴歇一歇。“欢,迎,你,们,不,必,客,气。”

我话音刚落,眼前的人一溜东倒西歪,笑得下巴都快磕在桌子上了。

“屠师傅,你不用这样子的,我们普通话讲得不够好,却能听明白你的意思的。”

我一把揪着苏华北的脖领子,往外拽。

“你们先吃,你们先吃。”他紧着退步,手还没来得及伸回来。

因为天冷,鸭房的火也歇得早了。

我和苏华北一人一个马扎,胡乱坐下,他仍是很孩子气地四面乱看,不安分。

“哥,感觉你现在的心劲儿,也大不如前了。我现在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比看火还准。”

“你嫂子整日在家熬中药,把我也熏得头昏脑胀的。还有这帮孩子,没一个让我省心,我年轻时,在鸭炉前一盯就是六七个钟头,夏天能把裤裆都淹了。后厨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切了手,也不敢吭声,有好心的瞅见,递你个创口贴,接茬干。如今这帮孩子,都是烹饪学校培训出来的,你得哄着、求着说,趁着年轻,脑子好,学点吧。没人听你的,钱太少了,有勉强学到上手的,看哪家店给得多,第二天就不来了,连点人情味也不讲。”

苏华北脸红起来,把头一扭。

“哥,你还活在过去呢,我怎么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呢。”

我一股气猛地顶了上来。

“因为我压根儿跟你没话可说,老人留给你什么,你又怎么报答他的。有良心的话,自己想。”

“这个问题,以后我一定回答你,但不是现在。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南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不想搭声,却又实在没什么可干的,只能侧过头来,给他个脸。苏华北没趣地笑了两下。

“当初我是借着我爸退休前的关系,拜了粤菜的一位大师。你们师兄弟间,是怎么议论我的,我都清楚。可是他单那一天,就收了多少徒弟,你能猜到吗?”

我倒要听他怎么讲出个花来。

“我是他第五百个,第五百个徒弟啊!他光靠收红包,就能拿多少钱,你想一想。后来我去广东找他,想学东西,可到了人家地界儿,根本不搭理你,你是谁啊,我连他人影儿都见不到。我再想想咱师父是怎么对我的,你说我还有脸见你们?再说这就认了,那也太小瞧我苏华北了。后来我一个人,去深圳的馆子,做北方菜,结果根本没人雇你。半个月,我能换三份工作,有时正在后厨炒着菜,就能有马仔从你身后追过去砍人。那时我才明白,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没有办法,我才把杨越钧的名字报了出来,被龙华药膳的老总看中,容我管些事情。”

我忽然意识到,好像还从未见过这样认真、一身热气的苏华北。在我眼里,在师兄弟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对每个人都千好万好、恭恭敬敬的小弟弟才对。

“当初我走得确实不是时候,可这些年我琢磨,光守着自己那点东西,能有几个认识你。先把市场打开,吃你的人多了,你才有资格讲规矩,讲门槛。电视里整天在宣传南水北调,那办公室就建在你家北边、南线阁路的宣武体育馆旁边。你一个小饭桌,还能挡得住什么。当年同和居的鲁菜牛不牛,你再去吃,全市最地道的毛血旺,在他们家。你听了,不笑掉大牙?可挨着家门口,全国各地的风味菜都能吃着,让老百姓说,这才叫繁华,才叫兴盛。”

见我不吭声,苏华北将马扎拉了过来,靠近了又讲。

“门口这条街也是一样,昨天我拎着一只猫,各家各店地问过。直接进后厨,找师傅说,帮我开了。五个里面,有三个急着脸把我轰出去;一个犹豫半晌,不会做;一个接到手里,啪啪两下往墙上一撞,再用的脱袜式扒皮。我问他,您广州来的吧,然后记了他的名字。”

“你的心思活,攀上高枝,眼界当然不一样了。我只是惦记那个,从前跟在我屁股后面,整天对着一根茄子、一碗面,想着怎么做出花样的小光头,还回不回来了。”

“我现在也没变呀,我们那个店,取名药膳,就是想怎么能把中医的传统理论和南北饮食结合起来,这样才有商机。如今我两眼就瞅哪里有空子,我就能听见金钱落地的动静。”

我看他说得越加离谱了,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万唐居这半死不活的状况你也知道,这里能有什么空子给你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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