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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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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听说我和店里打了招呼,要去仿膳饭庄实地观察,张晗连好不容易抢到的倒休也不要了,一定要跟过来。我以为她是想钻个公家买账的空子,贪嘴吃,席间特意多加了抓炒鱼片和琉璃茄子,有咸有甜的,可口。结果前前后后,她也没动几下筷子,始终攥着个黄白鲜明的一品烧饼,不撒手。

两个人草草地从漪澜堂里穿出来,向琼岛岸边的游廊走去。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透透的浅冰,细看下去,怀疑那更像是被灰粉一样的孤雾,给锁住了。

我随她站在一排枯寂的柳树干下,不知在看什么。我告诉她:“刚才的海红鱼唇、锅贴里脊,是满汉全席里的宫廷名菜,独此一家。你倒好,跟吃药一样,早知道就不准你跟来。”

她的手可能是给铁栏杆冰到了,乍地抬起来。我又说:“明天冯炳阁被派到颐和园的听鹂馆,你要是嫌仿膳没趣,就跟他再去一趟。那里有道叫烧活鲤鱼的名菜,是专门为慈禧做的。据说下锅前,先拿湿毛巾裹住鱼头,不掏鳃,浇好汁,快速把鱼身放热油里去炸。只要火候准,等上了桌,鱼嘴还是张着的,眼睛和头全会动。听鹂馆的师傅会让游客在昆明湖里挑鱼,现捞上来开生,连外国人都特意赶过去拍照。”

张晗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我才意识到,这种事情,不是哪个女孩子都愿意听的。于是我讪讪地把身子一背,向东北边的公园游船停靠处,望了过去。我又告诉她:“你知道吗,不到二十年前,街道办事处的人想把我分到这里,做救生员。像眼前这个时候,不干活,职业养膘,照样有钱,有编制。也不知当初怎么想的,这样好的差事,全不要。假如我点点头,来了这里,咱俩今天也能见着,只不过你还是站在岸上,想心事,我坐在船头,猜这个姑娘,到底是想跳,还是不想跳呢。”

————

她终于被逗乐了。

“这么窄小的一面湖水而已,也好意思叫北海,害得我满心欢喜地赶过来,原来又上你们北京人的当了。”她半认真地跺起脚来。

我在旁边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二十年了。”她将我的话,又轻轻念了一遍。“说我有心事,其实是你有才对吧。不仅有,还令你执着了二十年,仍放不下。”

“谁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说。

乌沉沉的天上,太阳光和云,晃得她强睁起一半的眉眼。

“那天是师父走后,我第一次站在他的灶上,腿发软,后背刺刺地冒着凉气。”

我顺着岸边的柳树,一棵接一棵地走下去,她紧紧跟在旁边,仔细地听。

“和老人共过事的师傅们,故意嘻嘻哈哈了一整日,还敬我烟抽,我心里什么滋味,他们懂。可是有些事情,光懂了没用,得有人去做。我不说,想必你也听过,当初鸭房的葛清,是怎么待我的,后来我又是怎么待他的。”

到了刚好能望见永安桥的地方,我停下来,她也不走了。

“师父原本有个心愿,我也是这两年才明白。他想我们五个,能接好后厨的班,他也尽早去协会安排的机关里任教,走一走场面,享一享清福。他总说,一个人收山的时候,不看他做过什么,而是看徒弟对他做过什么。是我没用,令他落了空。这几天我总嘀咕,老人临走前,躺**,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怨我。二十年算什么,就是再干二十年,又算什么,欠他们的,始终是还不清的。”

“等你将来心梗了看看,除了疼,哪有力气想这么多事。你是来干活拿工资的,又不是赌钱,还什么还。”

“忘了从何时起,对他们的回忆和愧疚,像藤叶似的,一点一点爬到我的腿上、肩上,把我绕在灶台前,脱不开身,我觉得这些老人们,一定在哪里看着我。年轻时刚进这行,店里都叫我驴师傅,我还嫌难听,可如今想哪位见到我,再这样叫一声,可难了。”

她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我身前。

“驴师傅,您讲的这几位老人,都还在吗?”

“应该都不在了。”

我心里一阵酸。

“那么我替他们,传个话给你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拿出来晒一晒,就放下吧。人走到最后,终有他自己的定数。犯不上你拿别人的命,作践自己,嗯?”

“这倒不会。有年师父生日,我们五兄弟聚在老人家里。大家围坐一起,桌子不大,相互挤一挤,那回是人最全的一次。当时我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那时的情景,记一辈子。”

张晗倚住栏杆,把身子探到湖面上看,半听半不听的样子。“要我说,你呀,别看岁数比我大出不少,却没经过什么事,才总去记这些。你看我,半个中国都走遍了,遇到多少事情,说忘也就忘了。像你一样,都塞在心里,还活不活了?”

“被你说的,我白长这么大了。”

“那可不是,我劝你也学学我,多出去走走,看看。比如在大海边,一站,心里就豁亮亮的,什么都放下了。”

我经她一说,心思真动了起来。

“你还去过海边呢?”

“我?我从小就立志,要去海边。有两处地方,是死也要去的,一个是北海。谁想来了才知道,不过是一座公园,一片湖,北京人,不实在。”

我忍住不笑,听她再说。

“还有一个,就是上海。所以那回听你去上海,待了没两天就急着要回来,我还替你可惜。说明你呀,和海没缘。”

“啊?上海,有海吗?”

“怎么没有,上海上海,没有海,敢叫这个名字么。”

“就这点见识还要我跟你学,被坑了一次也不长记性。”

天暗了,不知是雾气更重,还是真的暗了。

我问她,南门出还是北门出,她前后看看,摇头不知。我说那就北门吧,还能再走一走。

“我想起了那条鱼。”

“哪条鱼?”

“那条蒙住脑袋,身子死了,被端上桌,还张嘴呼救的鱼。”

我听了,闷声不语。

————

我们走过船坞旁的泥地小径,才看到有好些灰皱的侧柏,被棚架支住树冠,铺上草皮垫子,埋沟施肥。

我忽然记起,今天这些话,还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于是提醒她,别散出去。

她点点头。

不知为什么,我又添了一句“谢谢”。

她噗嗤儿笑了。

“谢什么,看你那副样子,下巴颏子一抖一抖地,生怕你对着我再落了泪。让公园里的人看见,算哪回事。我这才讲些笑话,分分神,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呢。”

我忙说:“不会,那不会。”

————

隔天,冯炳阁来灶上,看我做水晶鸭子、汆鸡蓉虾球。

他捧了一手的白瓜子,放进嘴里干嚼,然后用舌头顶出来,啐到我脚上。

我说:“师父不在,你眼里就越发没人了。”

他说:“有人又能落到什么好处。这道鸡蓉虾球,我瞅着,像是春元楼里丁少伯老爷子的做法。”他用手捏下挂在嘴边的瓜子皮,没好气地说:“这盘汤菜在筵席里,少说也有八十个年头。这么老的菜都能传到你手上,我跟你身边嗑个瓜子,瞅一瞅,怎么了?”

冯炳阁的头伸了过来,轻声问:“师父头七,怎么办?”

我说:“你是老大,你来张罗。”

他“嗯”了一声,继续说:“我是问你,还用叫陈其吗?”

我说:“你定好时间,我去叫车,百汇买纸钱,人手够支使的吗?”

他说:“够了。”

我又问他:“是不是在找下家?”

他说:“这事你别问。”

我于是闭上嘴,把虾仁泥、湿团粉和鸡蓉挤成的丸子和汤一起放在炒勺上,打开火开始烧菜。灶眼一见勺等在上面,像弹簧一样,火瞬间蹿了上来。等撇去汤面上浮沫后,要改用微火,灶眼又缩下几缕,将抄勺上的丸子,渐渐汆熟。

打碎鸡蓉的时候,冯炳阁在我手边直直地盯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当我把火腿肉和豌豆苗撒在汤上,准备上盘时,他问我:“师父总不至于连**这个灶眼的那点心得,也传了你吧。你这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是故意跟我显摆呢?”

我把盘子递给他看,白汤、粉丸、绿豆苗,软玉温香一般。他对着汤,瞪住半晌,不言不语。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喘出粗气,然后抽出一双筷子,叫他拿住。

他的手如同被风吹散的树枝,抖抖簌簌着,轻接住筷子,探进汤里。

他抖得太厉害了,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摆晃的索桥,那一颗丸子根本捞不上来。

慢慢地,他整个身子都跟着哆嗦起来。他索性松开手,两眼仿佛蒙上了一块红布。

我重新拾起筷子,一夹,带出一颗八分大的丸子,伸开胳膊,送进他嘴里。

师哥半张着嘴,不嚼,不咽,只是含着。

他含了很久,才用劲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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