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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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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师娘说,师父后天本要去烹协领委任书的,所以想先出门剃个头。走之前,他叫她包些饺子。

她多问了一句,几个人吃?

师父想了想,说七个人。

师娘张圆嘴巴,半正经地说:“你儿子闺女一大家子前天刚回去,又招呼他们来,你想累死我?”

师父懒得多说,只是告诉她:“肉馅儿我去买。”便披上一件蓝棉褂,要走。

她在后面拽住他说:“你倒是戴一顶帽子呀。”

后来师娘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她怪自己忘了问这饺子到底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等到她心里开始发慌,想也许是饿的,就含了两颗水果糖,压一压。

挂钟正响的时候,门就开了。

师父回来后,师娘赶紧堵上去,抢过来那一兜子肉馅儿。

她捧在鼻子尖,闻了闻,又怪起他来:“我天天在家,脑子不好使,你一个万唐居的掌灶,脑子也坏掉了?孩子们什么时候吃过羊肉馅儿的,多膻气。”

师父刚要和她解释,她就进了厨房,背过身,准备和面,擀皮。

老人换了鞋,凑过去说:“去澡堂子泡了个澡,身子一舒坦,就把时间给忘了。”

师娘耳背,也不想多听,只是扭头喊:“回屋吧,反正你也吃现成喝现成的惯了。昨天晚上你哼唧什么呢,没休息好还瞎跑什么。”

老人于是关上厨房门,朝卧室的方向挪,渐渐地,开始扶着墙,越挪越慢。

不知为什么,那天外面的太阳和云彩,又红又亮,可是屋里,却暗得叫人看不清东西。

师娘用筷子把馅儿填进去,一边包,一边又喊:“我什么时候烧水?你倒是给孩子们打电话呀。”

反复几声,也没人理她。

她把门一掰,准备冲进里屋继续跟他吵。

她看见他,大白天的,在**,睡起觉来。

————

老人走得悄无声息。

那一刻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心梗。

儿女把师父拉到阜外医院,抢救到半夜,结果还是撒手了。

师娘捋着嗓子眼和我们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他在临终前,还要听我在吵吵。”

齐书记亲自来家里问过,追悼会怎么个办法,请谁,不请谁。

师娘闭住眼,手一摇,一切从简。

————

冯炳阁问过我:“你平时爱吃羊肉馅儿吗?”我反问他:“你还怕膻?那就别干厨子了。”

他说:“老人是想叫五个人来家吃的。”我叹了口气说:“是,五个人。”

————

师父火化的那一天,除了他的家人,店里只有齐书记、冯炳阁、百汇和我在。

苏华北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

————

前一天下午,冯炳阁和我骑车找到南纬路。

师哥把车一摔,咣咣凿门。

门是新刷的漆,味很蹿。窗户也是新装上的,亮。

陈其一人看着店。

他的脑袋在玻璃窗里露了出来,过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他张嘴就问我:“你怎么带别人来了?”

冯炳阁走上去说:“师父走了。”

陈其先是两眼一跳,随即后退半步,背靠着树,乐了。

他说:“我都躲到这儿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怨到我头上?”

冯炳阁瞬间揪住他的领子,咬着牙问:“你他妈乐什么乐?”

陈其歪头看我:“屠经理,眼瞧着你店里的人胡来,你也不管?”

我告诉他:“我已经不是经理了。”

陈其正经起来说:“我可叫了,要是让街坊听见,也就算了,被警察逮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冯炳阁一个锁喉,用虎口卡住他的下颌,令他连咳嗽的工夫都没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呛出来,喷出许多稀水。

我怕生事,喊了句:“师哥。”

冯炳阁松下胳膊,斜着踏出几步,一只脚狠狠踹在那间小馆子的外墙上。

一层土,嘭地散了出来。

陈其捯着气儿说:“你们来我这里,花钱吃饭,我拦不着,为别的事,免开尊口。”

我说:“好,问过这一句,我们扭头就走。师父明天入殓,你来不来?”

冯炳阁在一边不动,支着耳朵在听。

陈其仍旧倚着树,抹了抹脸,却并不看我。

他冷笑着说:“这么跟你说吧,哪天如果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就是爬到外地去,也不跟他埋在一个地方。”

————

我叫:“师哥,咱们走吧。”

他像螃蟹一样,横着身子从胡同里面,搬过来一块盆大的石头块,有棱有角。

经过陈其身边时,陈其捂着头,躲到树后面。

冯炳阁使劲抬起胳膊,朝馆子刚装好的玻璃窗上,狠狠扔了过去。啪啪啦啦,许多碎碴子崩到陈其头发上,他吭也不吭一声。

我跟在冯炳阁后面,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田艳托胡同口的大婶,把我从家里喊出来。

我以为她来找我理论,叫我赔玻璃。没想到却是她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叫我转送给师娘。

我一摸,是钱。

她用手腕蹭了蹭额头说:“我刚走开拉个煤,你们就找上门了,也至于闹成这样?”

我问她:“明天陈其到底去不去?”

她一脸庄重地说:“他会去的。”

————

那天清晓,店里派了专车到师父家接我们,百汇还帮忙做了个火盆。

周围一片半黑半蓝。

我和冯炳阁仍站在街口等,他没醒过来似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提神。

天边见白,他把脖子捂严,说:“别等了。”

我说:“反正师娘他们还没出来。”

冯炳阁手里夹着烟,指着楼门口,让我看。

“谁说的,你瞧瞧。”

我一看见师父的黑白照片,被老太太捧了出来,脑袋立刻就嗡嗡作响。

我问他:“你有晕车药吗?”他怪我事多,说:“要不进屋里,给你拿瓶醋?”我说:“算了吧。”他把烟在鞋底一碾,就要往车里钻。

我还要回几下头,再跟过去。

临走到车门前时,隐约看到了一个又高又细的身条,在街口一晃。

他问是不是陈其,我说“是”。我在心里告诉师父,陈其来过了。

————

下午,齐书记泡了一壶酽茶,等我和冯炳阁来,倒上。

他把眼镜摘到手里面擦,问师哥:“从那种地方回来,要不要先洗个澡?”

师哥正咕咚咕咚地喝茶,差一点被呛到。

他又对我说:“日子过得比坐飞机还快。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得当初还是我力排众议,把你抢到店里的。”他抬起手,比划着说:“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可不得了哦。”

我告诉他:“书记有话不妨直说,不碍事的。”

他把脸冲向师哥,指着我说:“瞧瞧他,哪里有半点像杨越钧。杨师傅走得突然,却是轻省了,一大摊子事,留给我这个不懂业务的,怎么处置!搞不好,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你没看店里,一听说老掌灶没了,个个蠢蠢欲动,放羊的放羊,找下家的找下家。这工作该怎么开展下去,有谁替我想过?”

冯炳阁适时地插话说:“不是有我们哥儿俩吗?”

齐书记继续跟我说:“你之前主动提出回到灶上,我和你师父都很重视这件事。现在老人的头灶正好空出来,没二话,你来。另外他亲口讲过,在协会任教的工作,本打算领着曲百汇一起去的,这个主我能做,我看由他替你师父,去讲课。”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将上唇伸进茶杯里,咽下一口后说:“至于经理这个位子,也不好空着。”

师哥两眼放起光来。

齐书记又说:“你们师父老早就让我物色人选,我刚刚从一家私营酒楼里,挑了一个人,谁承想还没和对方碰面,老人就走了,这才问一问你。”

我说:“既然我回了灶上,和大家一样,就是个厨子。谁要走,谁要留的,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还做不了自己的主嘛,和我商量不着。”

冯炳阁看了看齐书记,又看了看我,脸色灰沉。

齐书记说:“你要是这样讲话,就没意思了,你师父听到,他也不会好受的。”

我想了想,告诉他:“保证店里的工作顺利过渡,是我分内的事情。这一点,请书记放心。”

出来后,冯炳阁把门一关,就要张嘴。

我瞪他一眼,把他朝过道里面拽。

他说:“既然请外面的人做经理,还打着师父的幌子干什么,人都没了,谁又能问出别的来。再者,从头说到尾,跟我屁事没有,他叫得着我吗?”

我瞥了他一眼说:“你刚才怎么不当面问他?”

他更气了:“这不是想先跟你合计合计么,新来的经理如果不对路,也好有个对策不是?”

我说:“你总算讲对了一句话,以后遇见事情,你就把这句话反复在肚子里念两遍。至于别的,你只管吊好你的汤,又不是跑江湖的,还要看路对不对?”

他不说话了,见我要走,又拉住我。

“你听说了吗?”他问。

我见他脸色不对,站住细听。

“苏华北的下落,我打听到了。”

————

楼梯上,有人要走过来,见到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一转身,又下去了。

“有个粤菜的行政总厨来北京开会,这小子见第一面就拜师了,当即跟着人家南下去了广东。”

我听了,把眼睛闭上,好半天。

师哥又说:“我昨天帮师娘整理老人的遗物,那个拜师证,老人自己也留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存在柜子里,当念想。有签名,有公章,有评语,这不能不认啊。”

我说﹕“师哥,要不,你把这个拜师证撕了;要不,去跟齐书记说,让他批你假去广东,你把苏华北撕了。”

冯炳阁哼唧两声,说:“要是你屠国柱都这个态度,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师父活着的时候,真白疼你们几个了。”

————

我不仅回到了后厨,还站在师父生前一直用的老灶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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