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张晗走过来,抿了抿枣红色的双唇,定睛看着我说:“屠师傅,你可以进去了。”
我抬手准备敲经理的门,同时斜着眼睛看这帮师傅,他们有人识趣地慢慢散了。
屋里只剩马腾一个人了,他就穿了身白汗衫,袖管挽起。
见我进来,他反要为我倒水,脸上仍带有余波未平的恍惚。
“您听到过吗,冯师傅见这个团的费用大,私自在一桌里加了两瓶五粮液、四盅灰参。”
桌子上摆了几瓣吃剩的橘子,他拢了拢,把杯子推过来,热气一熏,我揉了揉眼睛,点头。
“屠师傅,这个团可是我辛辛苦苦,从旅游局揽下来的。”
我忙摇手,示意他别来这套。
“好,他如果办得干净,不被人逮到,我没话说。可他玩砸了,人家代表亲自订的菜,又特意看了一眼单子,觉出不对以后,根本没去后厨跟你废话,直接找到我头上了。那请教请教你,我怎么办?!”
我慢慢抬起眼皮,空了一会儿,擤了擤鼻子,问他有烟么。
马腾强压着火,给彼此各点了一根。
“这种事,他一个人,办不过来吧。我的师哥我了解,你让他自己吃下这么多东西,胃没撑破,胆先破了。”
他把烟灰掸到橘子皮上,没言声,闭着眼想。
“前台结账的人干什么吃的,瞅见苗头不对,不知道改么,相互打个掩护不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问张晗了?要不然让她进来,给你和冯师傅赔个不是。人家现在还跟宴会厅里,跟客人一一道歉,你不能因为这是你师哥,就只顾护短,连规章制度都不讲吧。”
马腾急了,论理,他应该急。出了事,他能先找我这个总厨商量,是我要领情才对的。
“没人帮他,说明冯炳阁人缘差,这我认。可我想提醒马经理,这是他站出来了,但这里面谁还有份,没站出来的,您却不闻不问。换是我,我也不服,我也要吼的。”
“屠国柱,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站了起来,全身绷直。“你还有点总厨的样子么?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被谁捅到上面,连我一起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不跟你白费口舌,我的意见,立即开除,全店发通知,上报区里自我检讨,争取还有个留一张脸的余地。”
“不行。”
“不行?你是经理我是经理,他我还不能碰了?你屠国柱好大的能耐啊,是不是我这个位子坐不坐得下去,也要看你的脸色?”
“我没那么多废话跟你讲。”
我也一跺脚,跟着站起来。我还拍了一下桌子,吓得他一愣,后来我挺后悔拍他桌子的。
“你就算说破大天去,想开冯炳阁,我屠国柱头一个不答应,不信就硬来一次试试。”被逼到这个份上,我自己反是乐了。“我的师哥,我护短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是这个店的元老,店里养他都是应该的。我要是连这个短都护不住,连我待着都没意思了!”
“好你个屠国柱!”马腾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连手也抖起来。“我厌的就是你们在后厨这种称兄道弟的做派,师哥师弟又怎么样,犯了店里的制度,亲爹也没情面讲。连你都带头到我这里,论起哥们义气来了,我讲的话,谁还会听。你不是总想去涿州出差么,我不拦着,你赶紧给我走,去了河北,你再去河南,给我走得越远越好!”
我还要接着还嘴,就听吱扭一声,外面开出一道门缝,探出个脑袋。
“马经理,齐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马腾也真想得出,为了把我支开,他应了涿州那处鸭场的请求,派我过去给人家搭鸭炉。
同时,能跟对方将鸭坯的供应合同签下来,这也了却我一个心愿。
于是我也没多想,就过去了。结果被张晗知道,也要跟着一起来,店里也批了。
这时的火车已经提速了,听着屁股下面咣当咣当的敲击声,我两眼发沉。
“师父,怎么没精打采的,昨晚上跟媳妇吵架,又一宿没睡吧?”
我缓缓张开眼睛,看见她在旁边削苹果。
“邢会计,挺厉害的吧,每回碰面,她都不正眼瞅我。”
“更年期。”我按住太阳穴,轻轻地说。
“对了,上回让你教我炒菜,你怎么也黑不提白不提了。”
她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
“你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有些不耐烦。
“我想不明白,你非来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干什么?”
“这就是你的问题?”我强笑两下。“当年我和葛清,在烤鸭部是要从养鸭、填鸭、搓鸭食干起的。后来鸭圈拆了,就改从大红门往店里送白条鸭子了,再后来,干脆直接用净膛的鸭坯了。现在的烤鸭,就是烤和片,有七成的工艺都省掉了。”
我说得很安静,她听得也很安静。
我看窗外,大片收割后的稻子,被焚烧成一堆一堆的秃黑杆。随着车厢的移动,稻田像是摊开的巨大田字格,一页页翻过。
“有次你问我,去过哪些地方,忘记说了,涿州我是来过的,和葛清。这么多年来,我其实挺盼着能有个机会,再去一趟,帮他把没办完的事,给办了。”
“原来你这是故地重游呀,看来这次我要跟紧你了。唉,你上次跟你师父,要是去个有海的地方就好了,我也能沾沾光。不如下回我主动跟马经理申请,批咱们去青岛转转。”
我连笑都懒得笑,只提了提嘴角,想闭上眼睛养养神,谁知又被她搅得不行。
“要我说呢,马经理也挺不容易的。人嘛,总要互相体谅的,你和你媳妇还会勺把碰锅沿,何况是上下级呢。他为了店里能挣钱,可是挖空了心思。那天旅游团一来,我上去就对一个美国大婶的孩子说,“Youaresocute.”她又惊又喜,一直拉着她男人,紧跟着我。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多表现一下,最后全让你师哥给搅了。到头来,还是马经理来跟我赔不是。”
“好了,好了,你就是也想让我道个歉呗,何必絮絮叨叨绕好大一个圈子。”我又把眼睛闭起来,嘴上说,“领班大人,是我们缺德,委屈您了,耽误您的大好前程了。您……”
正说着,忽然感觉有块凉丝丝的东西塞进嘴里,顶住我的舌头,再也无法出声。
我忙又睁开眼,原来是她切了一片苹果,也不言语,直接喂给我吃。
“师父,咱们在涿州的这几天,你是怎么安排的?”她淡淡地问。
“说多少次了,别瞎叫,我不是你师父。”我把苹果嚼碎,咽下去,不敢闭眼了,支棱着,待着。“我想去当年葛清领我去的老地方,好好看一看,我是真挺想那段日子的。回想起来,那个养殖场产的鸭子,比现在市面上送的,要好出一大截。我想这次双方能把合作深入下去,也算替老头圆个心愿吧。”
“你是这么想的?”她忽然露出很怪讶的样子,扫了我一眼后,匆匆扭过了脸。“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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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我们的场方代表,穿着和马腾一样的西服。
他特意叫了一辆皇冠轿车来,弄得我不知所措,还好有张晗在,替我还礼,答话。
车停在一家气派的酒楼前门,代表从副驾驶回头看我,笑着问:“屠师傅,不认识我了?”
我瞪大眼睛,一头雾水。
“也是,多少年了都。不过,我还记着呐,您和您师父过来,当时我还是个小科员,是我把你们领进鸭场的。”他连身子也转了过来。“我还抽过您的烟呢。”
“对,对。”我恍惚想起来了。“那鸭场呢,不妨先领我们过去瞅一瞅,办正事要紧嘛。”
科员一愣,脸都笑开了花。
“屠师傅,这里就是当年的鸭场啊。”
我听了,赶紧身子往下压,头往车窗探,险些压住张晗的腿。
“变化大不大?这可是包括酒吧、客房、康乐中心、保龄球馆和棋牌室在内,所有娱乐场馆一应俱全,占地三千八百平方米,主打鲍参翅肚四大海味。”他一面将我们往前台领,取房卡,一面转着圈地东指西指。“明天,我们请了河北省鲍鱼大王的关门弟子,来店里做授业顾问,要搞个小小的剪彩仪式。除了邀请到本地的各级领导、媒体朋友,当然,还有您这位从首都专程而来的宫廷烤鸭传人了。怎样说这都是咱们的缘分,对不对,张小姐?”
张晗尴尬地露出笑意,也不看我。
“那你们的鸭子哪儿去了?这块地,到底归谁?”我忙截住话茬。
“屠师傅,您看,这都什么年月了。您卖出一只鸭子赚多少钱,一只鲍鱼,又是多少,还用我来告诉您?地是国家的不假,但谁能带来效益,经营权就在谁手里攥着,总不能让场里这么多职工,喝西北风去吧。”
我竟一时语塞,他体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彼此就没再说话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张晗:“这里的情况,你和马腾,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摇头说:“你何苦问那么多,实在不高兴,明天露个面就走呗,谁还能把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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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剪彩前,那位代表问我要不要一起合个影,我说不必了。
开餐时,自称鲍鱼大王弟子的人,发过言后,又坐到我这桌,找我攀谈。我看他体态魁梧,面似银盆,一头卷发,用卡子别在后面,倒更像个习武之人。
“您就是杨越钧和葛清两位老先生的徒弟?久仰久仰,我就是听说他们能把您请来,才推掉好几个活动,连夜到这里,就为和您见上一面。”
立刻有好几拨记者围拢过来。
“您客气,我和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可惜我们是旱鸭子,对海里的东西,一无所知。”我实在不太想待下去了,索性把话说个干净。“中国人吃鲍鱼,几千年历史,如果您师父是大王,请问两千年以前那些人算什么。别嫌我说话损,您去你们祖坟上看看,问问您祖上吃过肉没有。我记着这个地方,二十年前连饭都吃不上,今天一个鲍鱼四百八,你们全县有几个吃过,还出了个大王?我还听说,这地方有三宝,铁球、面酱、春不老,为什么您不在这三个宝贝上下功夫,鲍鱼招您惹您了?”
旁边的记者们全都听傻了,这位关门弟子也紧闭住嘴,低着眼。
“我懂,这就是个叫法,您别气坏身子。”
等不来救场的人,他也不好动,只好继续干坐着。张晗掩着嘴,凑到我耳边。
“回京的票买好了,趁着没出乱子,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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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像逃荒一样,拎着行李,拼命往城西北街的长途车站跑。她敞开双臂,如同英姿飒爽的田径运动员,还发出一长串清朗的长笑。
“我看,你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地方。”我半天才赶上她,手里大包小包的。
“你回去可别胡说,我是终于不用看你那张臭脸了,走之前该让你照照镜子才对。师父,你怎么岁数越大,肚量却越小。我猜那个鲍鱼大王的弟子,还正纳闷,一定是今天剪彩没看日子,无缘无故,让您给教育了一顿。”
“是你们。”
“我们?”
“你们教育了我一顿才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