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回到家里,我问邢丽浙,马腾讲的那些道理,到底算不算个道理。
她歪在沙发上,闷头攥着几块花花绿绿的布料和一条长裙。
我说:“我跟你说话呢!”她才抬起头,看看茶几上摆在面前的剪刀、线轴和顶针,又看看我,傻笑着。
她说:“你何苦生那么大怨气,眼下这个形势,谁说得好。搁二十年前,管你的菜卖不卖得动,有国家给你兜着。如今效益差些的,真敢让你下岗,再不济,就交给私人承包。今天这家店的菜刚领了奖回来,明天就关张的,少吗?人家是领导,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干呗。”
我长吐一口气,说:“这些还用你讲。我是琢磨,以前师父管后厨的时候,店里效益好好的,怎么我接了班,却一直在走下坡,算来算去,是不是这个万唐居,真是被我弄砸的?”
邢丽浙赶紧把嘴扭过去:“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不嫌晦气。没瞅我缝线呢,扎了手,你给我做饭吃?只要店里还给你开得出工资,操那份心,有趣吗?早不是经理了。”
我说:“万唐居生意是好是坏,你这个管账的,应该最清楚才对。”
她的嘴紧闭着,一言不发。
僵持了好一阵子,她才肯抬起头,叫我替她纫针。
我把线头含在舌头上,问她忙活什么呢。
她说:“别人不心疼我,我自己还不心疼自己吗?我也看出来了,指望你,早晚得饿死,这不是缝个可心点的围裙,干起活来,也方便一些。”
她一面说,一面将三个花色不同的小块布料,并排拼起,再沿着素色边,贴着毛边,缉明线,抽裙褶。我见先前已经剪出的苹果形侧袋,被她用咖啡线绣上叶子梗,一扎,居然真有几分时装的样子。她拽起宽大的V字领,在后腰部串进一条结带,套在身上时,抽紧一系。她说:“你看,还真是贴身,烧饭的时候,随手就能把勺子、味精瓶放在这一列小口袋里。侧腰的大苹果袋子呢,就放些刀、叉之类的餐具进去。这样在厨房里,我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啦。”
我觉得可笑,于是把报纸一抻,挡在脸前,告诉她:“你的新围裙要是这么个用法,劝你穿之前,先把药箱找出来。”
她三两下便将布料团成个球,攒在手里,使劲抛出来,扣到我脑瓜顶上。
“屠国柱,你以后还是住在后厨别回来了,省得就会说这些风凉话来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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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腾管理万唐居的这段日子,前厅服务组的那些孩子们,天天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的。有一日,我正在灶上,盯着小伙计做清炒虾仁,刚指出来:“你的芡放多了,怎么心里像长了草一样。”结果,他火急火燎地说:“对不住,屠师傅,最后一道菜了,我做完要赶到小宴会厅,服务组正摆桌饰,培训端茶倒水,还等着我们打分呢。”
我不好硬拦,于是等人都走掉了,便独自在后厨里炸起鸡蛋皮来。
炒勺上火前,抹了一层油擦净,再摊平薄薄的蛋糊,直到它被炸成纯金黄色,像和尚披裹在身的袈裟一样,映在我的眼里。
我不由自主地,为这道菜的色泽叫好,差点还笑了出来。
“哎哟,第一回看见,还有人自己为自己笑的。”张晗站在我旁边,故意用手指刮着脸。“不知道害臊。”
我回过头,忍不住上下一看,被惊得脸软心跳。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礼仪长旗袍,锦缎面,立领偏襟,将本就古雅的姿容,衬得越发袅袅婷婷。两截葱管一样细白的臂膀,露在光光的齐肩袖外面,晃得人神乱。
“穿成这样,赶着结婚去?”
张晗轻低下腰,伸手捏住高开衩的下摆,我的目光只看她扎在盘发上的簪子,不敢再瞅别处。
“别说我了,你没去厅里看看那帮丫头的样子,和师傅们全都笑成一团,有几个还能正经打分的。”
“胡闹。”我背过身说。
“大家还问,屠师傅怎么不在,我才过来找你。她们是很尽心尽力的,用绿叶、香花和红果,摆出彩蝶迎客之类的桌饰,你不去,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这眼力,看个汁儿宽了窄了的,还能勉强用一用。其他的地方,去了反倒被你们笑话。”
“你这样讲,合着上回我劝你的话,也都白说了吧。”她的声音慢慢飘远,却一直都在。“亏得我去找来几枝梅花,斜插在一盘清水里,配上麦冬,等着你来看。谁想到,是白费力气。”
“不好好干活,整天净琢磨这些左道旁门的,现在可好,还拉上我的伙计了,害我想支使个人都没有。”
我转过身,想跟她理论理论。
“好好干活?你听你这口气,去翻翻日历,九十年代了,屠师傅。难道我们这样就不是为了工作吗,否则谁平白无故的,穿得跟年画一样,还唐装旗袍。为了衬这个店的特色,马经理没少出创意,人家的苦心,你得配合吧。”
“我说一句,惹出你一百句,隔行如隔山,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好吧!”
我见她总在转身,到处乱看,忍不住又想问。
“你还不走?我这儿没有钱包让你捡。”
她噗嗤儿笑了。
“就是有的捡,谁稀罕,里面顶多也就是些钢镚儿、毛票罢了。”她双手别向后背,不知在够什么。“你们这里连一面镜子也没有?”
我指着洗菜台旮旯说,那里有一个小的。
她高抬起脚下的高跟鞋,露出玻璃丝袜,蹑手蹑脚的样子,引得我也跟了过去。
“听他们说了吗,现在的万唐居,单靠你,不行,单靠马经理,也不行。你们俩什么时候能步调一致了,这家店的生意,才算有了指望。”她把身体凑到窄小的镜子前面,不停地转动着,从各个角度上,欣赏这身衣料。“师父,你不是没人支使么,你看我行不行?”
“你行什么?”我站在她身后,一边看,一边问。
“炒菜呀,把我教会了,省得你烦我了,又说,隔行如隔山,我拜你呗。”
我一笑,没理会她。
“看得出来吗,小时候在乡里,我还学过新疆舞呢。”
她一度对着镜子,舒展地带着节奏,动起脖子,摇起手腕,仿佛柔枝嫩条一般。
我远远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脑袋,成了一个小圆点。
她说:“去,帮我看一看。”
然后,她接着轻舞起身体。
我想此刻屋内屋外的,再没有别人,于是朝前迈了两步。
往日里如堕烟雾的厨房,竟在那一瞬,也跟着变得清清丽丽,沉声静气起来。
张晗忽然停了下来,对着镜子里的小圆点,大声说。
“师父,你总看着我干什么,我是让你去门口,看有人来了好赶紧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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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腾的处境,和我做经理时,完全不同。
最为本质的差别,在于后厨里似乎没有师傅买他的账。
厨子的心思,都会拐弯。明面上,不至于令你调不动人,进不去门,只是在活儿上有些小动作,不说,外人永远要蒙在鼓里。比如,在我看来,马腾很没必要的一个动作,就是为了压低成本,去减职工餐的标准。师傅们眼睁睁瞅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和肉,变成了榨菜和粥。新经理不是爱算成本么,你在这点省下来的,自然有人帮你在别处耗出去。香菜,一根一择,也可以,一刀一半,切没了,也可以,一个月下来,你是省了,还是费了?万唐居占地大,街道里很多小铺的电表、水表都搁在店里,一起走字,三个月一结。因为关系处得不错,一个电话,那边立刻把钱搁过来。哪家想耍个赖,年头久的师傅咳嗽两下,最多拖一个月,准送来。现在呢,电话也没有人打,谁是经理,谁催去吧,天天喝粥的人,身子骨没劲。
他们各自怎么通的气,全不避讳我,所以这种事我不能管。
但我清楚,你悠着点就好,如果哪天玩炸了,被马腾揪住,谁也不知道会讨到什么好果子吃。因为最浅显的一个道理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所以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安安分分地待在鸭房,眼不见为净。
可即便这样,有一天百汇仍会急得险些栽进来,呼哧带喘地说:“哥,你快跟我过去,出事了。”
我也来不及问,就跟了出来。
百汇没有屁股,飞跑在前,他的腿像是两根光秃秃的竹板,打着节奏,领我从一楼爬到三楼。
本想一边上楼梯,一边问清状况,可哪里还找得见他。等我到了宴会厅门口,只看到乌泱泱一片人雾,迎面而来。很多张生脸,青铁铁地看着我们。有服务员递信:“曲师傅,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去经理办公室啊。”百汇的手腕朝脑门上一磕,连说该死,便又把我往二楼拉,才见到又一批人,堵成一团。
我过去后,他们自然让出一个半圆,都是灶上的兄弟,彼此点了点头。
百汇顺出两口气,刚要和我说话,正好经理室的屋门一开,张晗由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仍是那件鲜丽的旗袍,脸庞涂着白面般的厚粉,还用发簪高高地盘了个道姑头,浓妆艳抹得像刚下了戏台一样。她不露声色地关好门,站在我对面,悄悄说:“屠师傅,你先别进去,好不好?”我回头去问百汇,这次到底谁跟谁。
百汇刚想张口,我们就听到里面开了骂。
“你也别这儿给我上课,今天栽你手里,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的。”
是冯炳阁的声音,听上去,他倒成了理直气壮的一方。
我看了看张晗,她也望着我。
过去半晌,也听不见马腾讲出一个字,我甚至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屋里。
“不如我告诉你怎么办吧,依惯例,这种事被逮了,无非就是扣全年奖金,写检查。不要说是你,我给杨师父当副手的时候,屠国柱都还没进店。他当经理,还是我饶给他的。”
冯炳阁又瞎咧咧起来。
身后几位师傅,摇着头,冲我摆手。不明白他们是要我走,还是催我进去。
“您这样说,倒真提醒了我。既然您是前辈,就更该明白这种事让我多难堪,让万唐居多难堪,您想过没有?如今跟屠师傅管理后厨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我刚想推门问个究竟,就听马腾的嗓子越吼越壮,最后竟还拍起桌子,连我都被震了一下。
百汇趁空紧忙把我拽开说:“完了,哥,师哥被抓了现行。”
我说:“终于有个嘴没被缝死的。”
他说:“这件事我最清楚。店里这帮师傅,越不见马腾有动静,就越以为人家好欺负,其实他一直在忙经营的事,没效益,他自己讲话也没趣。好了,齐书记搭线,旅游局的几个外国团被他争取到了,今天是头一批。”
我说:“这些我都知道,可跟冯炳阁有屁关系,他只管吊他的汤。”
百汇低着头嘟囔:“本来一切都安排妥当,由张晗迎宾接待,外国人一见她会英文,特开心。谁料到中午那个中方代表,跟踩到钉子一样,嗷嗷直叫。”
我一听到这里,便猜出一半,问他:“是不是冯炳阁也想来一刀?”
百汇说:“是。”
看他那个样,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