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师傅早上各自炸鱼、煨牛肉、炖羊肉,徒弟们帮着筛煤、拢火,直灌得鼻子里全是黑烟。我沉不下来,只好四处看,发现每位厨子之间,都放了一个深色的料戳,供俩人所用。通常上面是个油鼓子,下面搁酱油和淀粉。徒弟早起必须先将里面擦净,用盐水去耗老油。既然是两位师傅配合着使一套料,谁要出去,得支一声“你辛苦”。人家炒菜时,一勺盐水搁在罐子里,怕老油凝了,好稀它。那人回来后,旁边的会告诉你“两勺”。你自然知道这个口多重,否则你掌握不好咸淡。这样,空出耗油的时间,以免菜来了油还凉着。以前让杨师父知道,要骂街的,因为你重新耗油,别的人都要干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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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家坐在院子里,落落汗,有师傅敬给我一根香山。我说:“这可使不得。”
他们说,应该的。有实在的,会问我:“经理的活,又有实权,又有油水,好好一顶官帽戴在头上,回我们这里干什么?人要往高处走才对。”
我借了个火,抽上一口,风吹过来时,只觉得一阵清清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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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越钧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的无眼抽风灶,青灰水泥,金刚砂,和葛清当年用过的一样。我开始还真不太会使,有时候做些焦熘一类的冲火菜,到最后必须得顶一下明火,菜的温度才能上来。可是火力跟不上,就成熬菜了,没法吃。这才想起以前葛清想教我这个,我还躲了,就忍不住要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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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晗偶尔会过来露个面,见面就叫“屠经理”。
我截住话,告诉她:“是屠师傅,重叫。”
她捂着嘴,改口叫:“师父。”又问:“一到高峰时候,十个火眼,全都打开,谁不是四脖子汗流地忙着。可我怎么什么时候看你,你什么时候闲着,一点表率作用也不起?”
我说:“你一天能看我几次,总看我,你的活又是谁在干?再说,正因为我是头灶,大部分给我的,都在晚上七点以后,走的也全是白扒鲍鱼、三丝鱼翅和油焖虾,价钱都在二百块以上的,才轮到我动手。”
她晃着脖子过来小声问:“师父,你炒的菜,到底好不好吃,什么时候我吃过了,给你打打分。”
我说:“你管谁叫师父呢,合着我干了小半辈子,要靠你来打分?赶紧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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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汇肿着眼睛来找我,他说:“三楼宴会厅,要开全体大会,一起上去吧。”
我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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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坐进这里,还是我和师父、苏华北三个人一起开小会。想一想,仿佛是在昨天。
现在所有的人都来了,他们两个却走了。
我扭脖一瞅,厅里白漫漫地坐了一片。
很少见齐书记这么严肃,师傅们也跟着拘谨起来。
他旁边挨着一个粗眉大眼的生脸,梳着清清楚楚的中分,约莫三十出头。
最扎眼的,是那人身上,穿了件肥大的毛华达呢棕色西服,玻璃纽扣,青果领。两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腿面上,不露声色。
百汇和我讲:“这人也太没趣了,师父刚去世,就要坐那个位子,没人告诉他吗?”
我怪他多嘴,说:“仔细听。”
齐书记开口叹气:“杨师傅走了,大家心里都很难过。可是再难过,也不如在工作岗位上,用实际行动,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穿西服的,侧头去看齐书记,仍是不露声色。
书记不再去讲其他,忙说:“这位是新到店的马腾,马经理,以前在渔阳饭店工作,大家欢迎。”
底下等了等。
我抬手鼓掌。
周围的噼里啪啦声,渐渐连了起来。
百汇又对我嘀咕:“那把椅子,本该是你的,现在明白了?你不坐,有的是人抢着坐。”
齐书记请新经理向大伙做自我介绍。
马腾笑起来,油头粉面的,倒是不招人讨厌。他摊开手心,展平一张横格纸。
我问百汇:“怎么和你一样。”他怪我多嘴,说:“仔细听。”
马腾咳了咳,昂着头,朗声说:“这张纸上,记了一些数字,念给大家听一听。”
“只讲后厨,算上宴会组、烤鸭部、面点、冷荤和配菜,几个部门下来,一共47人。截至上个月,不算市里用餐免单的,我得到的数,每日流水是八万。”
屋里像是漏雨似的,四面纷纷溅起了动静。我心里一阵憋闷。
百汇问:“你刚干经理的时候,也说过一个数,多少来着?”
马腾又说:“一楼散座,小吃部20张桌子、餐厅30张桌子;二楼东厅是35张、西厅28张;三楼整个宴会就是40张;再加上店里这47张嘴,每天我们自己就要吃下去的,这点钱多是不多,大家评评。”
齐书记在看我,马腾也在看我,我不知道身后,还有哪些人在看我。
我于是把目光定在他们俩的椅子腿上。
新经理的两只脚,穿着一双明光瓦亮的小牛皮鞋。我只有在结婚那天才这么打扮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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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腾把身子往上提了提。
他说:“我有个建议,只跟齐书记谈起过,想在这里抛砖引玉,请各位主事的师傅畅所欲言。”
屋里静得,能听见喘气声,我瞄到两个档口的老大,双眼纹风不动地,盯在马腾身上。
新经理是个聪明人,头一低,看纸,继续说:“我不提渔阳饭店,想必大家也清楚,别人家内部,谁还吃大锅饭。一百分为基础分,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客人的钱流进哪个部门,哪个部门就加分。到时候,也用不着说我这个经理新官上任三把火,向着谁,不向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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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头脸的师傅说:“公不公平,那得看你评分的系数怎么算。”马腾直接站起来,笑着问:“您贵姓,哪个部门的?”
那人如实报上名字,新经理说:“我记下了,热菜组根据会计做的收益表,加十分的话,照前三个月的平均收入,切配组就是107。很快店里还会调集各部门的人手,改良宴会组,为创收打基础。”
底下乱成一团,有人说切肉最累,后厨挣的全都是我们的钱,反而拿得最少;有人说夏天吃烤鸭的人多,就俩老头,系数那么高,凭什么;还有的说,要是培养宴会组,还设什么小吃部和面点,全上刺刀拼命得了。
百汇也跟我说:“这是田艳不在了,组里全是些只会喊疼,不会还手的。反正我马上要讲课去了,不跟在里面掺和。”
我见会场有些不像样子,于是也站了起来,转身环视。
他们一个个瞅见我,然后低下头。
声音像被扣上了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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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马腾和我,一起站着,互相在看对方。
齐书记轻敲两下桌子,说:“这只是和大伙通个气,不会一下子执行得那么具体,用不着这样。伤了和气不说,还打击积极性,得不偿失。你说呢?马经理。”
马腾没有动弹,他的西服很不合身,像个袍子。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说:“大家心气足,我的工作就好开展一半。经营一家店,怕的,就是老听人说,万唐居有多少年的历史,接待过哪些领导和外宾,在八大居里排第几。我总认为,爱提过去的,多是气数快尽了,才躺在功劳簿上,去翻皇历。万唐居没有这号人,我看很好。”
齐书记手一摆,叫我坐下听。
我慢慢把屁股放下,马腾也坐回椅子上。
他说:“各位互相搭了几十年的伙,为这点仨瓜俩枣的奖金红脸,若我说,不值。不如想想,如何在自己的菜上,出新,出巧,否则干着,也没意思。”
所有人都没再吭气,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被这小年轻一激,却让一票老人炸了窝,想想都丢脸面。
马腾把手一指,说:“西单缸瓦市,那边的酒楼经理,会把师傅们,不断派到本店菜系的源头地去采风,出来的创新菜,扎实,有冲击力。我做菜外行不假,但我知道,菜品是有生命力的。有的菜早被人家吃得够够了,你自己做起来都烦,顾客能不腻么?各位师傅,与其在那点奖金上抬杠,不如花些精力,琢磨新菜,卖出去。那才是顾客之福,才是万唐居之福。”
旁边的人,连百汇在内,都听入了神。
新经理于是宣布:“先从北京本地菜开始,每位师傅都可以尝试新菜,可行的,由我报到局里,立即上菜单。档口的组长,每周要去市里几个著名馆子品尝,写书面报告。有想去外地出差的,可以单独申请。希望大家记住,谁能钻研出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才说明你真把万唐居这块匾,放自己心里了。”
百汇听完,哼了两声,说:“这位一看就是猪鼻子插葱,装相。”
我说:“挺好的呀,几句话都戳到点子上了。”
他白了我一眼,站起身,搬椅子和大家一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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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给马腾配了间在二楼把边的办公室,朝北。我进去时,他正在摆弄自己的那身肥西服。
门是敞着的,他转身猛一看见我,愣了半天神。
我说:“我是屠国柱。”他忙张嘴笑,伸出胳膊握我的手,好像是刚刚才认出来。
他说:“乱得很,随便坐。”
我问:“有事?”
他把报纸夹理好,挂在墙上,说:“刚才的会想必你也看到了,多少位老师傅,岁数能当我爸了,要他们听我的指挥,恐怕我这个马字要倒着写。”
我笑着点点头。
他接着说:“我知道,杨师傅一没,人心全都长了草,有好些老职工已经和外面的店说好了。在这里干三灶,那边薪水翻倍,请去做厨师长的,都有,您不会不知道我说的都有谁吧?”
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有这事?”
他苦笑两下,又说:“您以前就是这儿的经理,现在又兼着热菜组和烤鸭部两处,底下什么动静,自然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我在会上,耍把式卖艺一样地折腾,就为想看看,谁心里在意这里,谁又早找好了后路。您也知道,干餐饮,最忌讳人员流动过大,我总不能自己上灶走菜吧。”
我把两条腿翘了起来,想想后告诉他:“马经理,如果你有业务上的事情需要我协助,屠国柱尽心尽力。老话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自己也说了,我只管烤鸭和炒菜,旁的事情,我是有心无力。”
马腾一听是这话,也就不再和我费劲下去。
然后,轮到我问他:“马经理说刚才开会是耍把式?”
他垂着头,继续苦笑,没有表态。
我告诉他:“那些可都是好办法,如果这上面需要有人做表率,我愿意身先士卒。”
他不笑了,抬起了脸,半信半疑地盯着我。
我说:“市里有些饭庄子、宾馆,买卖开得不错,我可以列个单子,大家实地去看。至于外地的一些原材料产地,也确实该有人去跑。”
他说:“单子不用您开,我这里都是现成的,如果您不是跟我逗闷子,明天我就在这儿,等您回来。”
我咧嘴直笑,连说:“不用那么急,不用那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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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邢丽浙熬了一锅干菜汤,我越喝,肚子就越是叫。想绷住肚皮,把声音压下去,结果还是被她听到了。
她扯了一条方毛巾到手里,坐过来看我,我说这两天有点闹痢疾。
她立即转身,取了一盒四环素,放我跟前。
我冲她瞪眼:“真吃?”
“吃啊,不然你拉到半夜,还要讹我背你去医院?”
我勾勾地看了半晌,才打开药盒,抠出来一片,刚要捂进嘴里,还好被她一把夺下。
“疯了你,瞧不上我做的饭菜就直说,药也是好乱吃的,犯得上吗?”
我继续喝汤,什么也没说。
她又贴过来问我:“屠国柱,跟你结婚也有几年了,在店里吃不着你的手艺,是我没福气。可在家里,好歹你也动一动火吧,我也真想看看,你的手艺,到底行不行。别回头邻里街坊地问起来,我守着一个万唐居的总厨,每天吃什么,说出来,都没有人会信。”
见我仍不理她,她干脆把碗一挪,脸冲脸,和我对起眼来。
“屠国柱,你不是很喜欢拉着人,聊灶上那点事吗,今天怎么哑火了,哪件心事被我戳中了?”
我被扰烦了,索性老实告诉她:“师父那个老灶台,我用不好。这几天的工作,勉强还能应付,过阵子店里真要做起新菜,如果是我的灶上掉了链子,你说有多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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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两下,等我继续说。
我抬起头,对着灯罩发愣,说:“以前看老人炒菜,勺不在,火就吸溜吸溜地,跟要死了一样。等他把勺一搁上去,火就忽然蹿出来,连颜色都壮实了许多。那时面薄,不好意思问,现在想问,恐怕要靠上香托梦了。”
邢丽浙拿起一只空碗,站了起来。她的腰有些宽了,但是身形还在,影子散在屋里,被折成几道柔媚的画片。
“你屠国柱也有今天,本不想听你说这些,但既然是我问起的,讲下去也无妨。杨越钧那个灶,就连跟他最久的冯炳阁,也没看明白过,别说你了,问也不会说的。你看不见底下有个瓷砖贴的小暗门,他轻轻一开,风就进去了。里面风口的走向很巧,那是砌灶的人,有本事。底下的槽口,专门走水,后面是个砖砌的方烟筒,来做烟道,让风刚好从两边过来。平常你师父拿一个小瓷砖粘上,谁也不会注意,也没有温度。用火的时候,他往下一抽,风立马上来,比他养的几个徒弟,还懂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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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挤了挤眼睛,问她:“那个风如果不直接从烟筒出去,火又怎么起得来?”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随口便答:“那还不简单,烟坑挖多深,你烟筒搭多高就是了。说穿了,跟湖广会馆的戏台一个意思。没有麦克风,底下声音怎么也那么大,就靠戏台底下那个坑,造回音。这也一样有个回风,火点着以后,令里面的风,能往上卷。”
我听得傻笑起来,把两支胳膊叠好,往桌面上一架,重新打量着她。
“看不出来嘛,连这种事情,你都知道,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
灯下,她一双澈亮的大眼睛,翻向我这边,同样对准我细细打量。
她说:“你不知道吗,这个店里,没有不透风的墙。”</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