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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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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外交部的人告诉齐书记,日本首相当天会品尝两家店的菜。万唐居之外,另一家是龙华药膳,他们的师傅要上门进大使馆服务。而对于万唐居,首相希望能亲自进店里坐坐。所以齐书记强调光打扫前厅还不行,要把雅座也收拾收拾。人一来,直接请进去,安安静静的,有礼有节,日本人喜欢这一套。

那天杨越钧亲自在灶上,他用老莲蓬,剜掉瓤肉和莲子,往莲孔里填酱油和葱花,腌鳜鱼块,再一起放海碗里,入蒸笼,取名莲房鱼包,说是仿南宋金秋的名菜。我们在一边全看傻了眼,吃条鱼还能显我国威,连说实在是高。老五则用青萝卜雕了个长颈花瓶,他已经能娴熟地用大斜口刀切皮,用小圆口刀镂花纹了,还能拿白萝卜刻出四朵月季,再填些果料和豆沙进去,想用甜讨个客人的好。

轮到上宫廷烤鸭的时候,我回到鸭房里,跟老师傅说,这次我新添了三道调料,你们别多问,一起送去就是了。他们见我仍不肯动,只好自己带着烤好的鸭子过去了。

约莫二十分钟,百汇急急巴巴地跑到后院,说:“大伙都在争着合影留念,你怎么不露面?日本首相还没吃就竖大拇指,翻译说,这老家伙不仅觉得咱们烤的鸭子皮酥肉嫩,更难得的,是你配的酱料,单尝了几口,满口甜香。首相还专门问翻译,这两位片鸭子的老人,一定就是宫廷烤鸭的传人吧。说完就站起来,要握手。”

齐书记和师父在后面,不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脸红得啊,跟猴屁股一样。

我忙问:“调料剩下多少?”

百汇说:“剩?我来就是告诉你,赶紧配吧,翻译问店里的暖壶能不能借他一个,想把调料倒里面。首相说了,要带回国给家里人品尝。”

我从鸭房里抬出一个瓦罐,说:“全在这里,你端走吧。”

他左右看看,并不动身,而是把手伸进兜里,带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打开后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又不是给我的,怎么问我。”

我进屋拿起衣服,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

我一路抻头猛跑,穿过三条街,实在迈不动腿的时候,才上了一辆343路。

到南纬路那一站,我下车后朝北边的福长街又走了半站地。

发现信封不在手上后,吓了一跳,在身上来来回回摸了半天,才从衣服内兜,翻出来。

我照着上面写的地址,果然找到一家粮站,对面,便是信里写的早点铺。

————

那是一间用熟石灰盖的平房,窗户还没有装上玻璃,只是扯了一块塑料布,用按钉固定住。

门也关死了,我看这条胡同里也没有多少住家,想找谁打听一下都见不着人。

“开张了没有?”连喊几声后,才感觉里面慢慢有了动静。

“没见上面写的是早点铺吗?这时候不开门的。”

我听到里面的声音,就乐了。

没多一会儿,那扇门便被人拽开。

“万唐居什么时候这么闲了,早上刚写的信,屠经理下午就来了。丢下日本的首相不管,到时候别让你师父,又把这笔账算我们头上。”

她还是那么瘦,领口绣着彩线花卉的一件粉衬衫,整整齐齐穿在身上。

走近后才看得清楚,精神比起以往明显要差出一截。

“二哥呢?”我想进铺子里看看。

田艳挡在中间,嘴唇一翘,示意我旁边说话。

“老陈刚从医院回来,好容易才睡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用力盯着我,直到我点头,她才放下手,松出口气。

“你们住在哪儿?”我悄声问她。

她回头望了望铺子。

“跟人换房了?”

“不然吃什么,全部家当就是这个。本来是想东西都置齐了,请你过来提提建议。”

几株粗大的老杨树,晃动着油亮的卷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

“铺子主要都卖什么?”

“好东西,谁来这里吃?无外乎是炒盘烩饼,蒸屉馒头,再添上三五个小菜。赚回来的,还填不上他那些药钱。他的本事,你知道,用不上的。正常一点了,就帮我撒撒碱面,水一泼,拿笤帚刷个地。犯起病来,我倒希望他别在这里祸害。”

田艳冷冷淡淡地诉说着这些事情。

她那张枯瘦的脸和薄嘴唇,令我想起张晗说过的话,很多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还缺什么东西,随时跟百汇讲,能帮上忙的,我这边一定尽力。”

“放心,上回老陈给钱了,以后我们不会沾万唐居半点的东西。”她转过去打开门,欠身朝屋里看了看,又回来。“大老远跑过来,也没让你进去看一看。不过也是,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这里,你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再和店里说,无非是个人过个人的日子罢了。”

我点头说好,又请她告诉师哥,我来过了。

“还什么师哥不师哥的,以后快改口吧。你还记得回去的路么?出去后右拐,更近一点。”

她使劲朝胡同口瞧着,为我指路,好几次我都想说,你们还是跟我回店里吧。

————

其实,就算田艳不提出来,我也不会跟任何人去讲他们的情况。尤其是在邢丽浙面前。

但是,可能生活在一起太久了,我似乎忘记了她的专业是什么。礼拜日,她站在叮咣乱响的白菊洗衣机前,掏我的衣服兜,然后我就听到啪的一声,她将田艳给我的信封,摔在茶几上。

“屠国柱,别看你没文化,还总爱搞个鸿雁传书这一套,万唐居里就数你有情有义是不是?”她的尖嗓门一旦吊起来,就像一把冲击电钻,对准你不停地打孔。“说你记性不好吧,店里来了谁,走了谁,你比我账上的数,都还记得清楚。”

我见形势不妙,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说你记性好吧,一封破信,当年差点让葛清把你拉下水,那个教训我看你早就忘了。”

我的手指缝里,穿连出好几个邢丽浙,披头散发地瘫坐在折叠椅上。

我干脆拿起一份《北京晚报》挡在眼前,让她把信封撕了扔掉,又嘱咐她不要到外面说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冷丁丁地瞅着我。

“没什么意思。”我无辜地解释着。

她直起身,回到洗衣机前,拔掉插销,使出浑身力气,一截一截地将窗帘、被罩和我的衣服,重新拽了出来。

“屠国柱,我要跟你分居。”她把那些湿答答的袜子,狠狠扔了我一脸。“现在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今天该你洗了,我去拿日记本把你吃了多少饭,用了多少水,都记下来。”

“拢共就一间屋子,怎么分?”

“好办,我这就去买个帘子,你睡地上。”她真的跑到屋门口,换鞋。

“就为了一封信,你让我睡在地上,你要跟我分居?”

“屠国柱,你以为我和你过家家呢,你师哥被店里开除,凭什么把账全算在我的头上?”她一只脚换了皮鞋,一只脚还趿拉着拖鞋,走到我跟前。“这小一年,你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怎么熬过来,有谁问过?”

我安静地把袜子卷好,知道她迟早会说这句话。

“自从干了这个经理的倒霉差事,我就没跟你落过好处。也别说我做人太绝。这样,要么分居,要么你找杨越钧,给你调岗,两条路,你去选。”

————

店里好阵子没开读报会了,那天师父叫我去三楼宴会厅,还以为有特别的事要跟我们讲。

等我推开门,却只见到他和老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老五淡淡地叫了我一声:“师哥。”然后看着我走过来。

老人问:“昨天的晚报都看了吗?”

我说:“嗯。”老五摇头。

杨越钧眼皮不抬一下,开门见山地说:“亚运的冷荤会,咱们店没拿下来。”

老五嬉皮笑脸地看着师父,随口便问:“不能吧?”

他显然不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有句话,关上门我们自己说。”杨越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接着讲,“你们二位,一个代表万唐居的现在,一个是万唐居的未来。”

老五不再笑了。

老人等了半天才又张了口:“我以前讲过,一个人能不能体面地收山,不是看他做了什么,而是看徒弟对他做了什么。”

“对,干厨子要先有一颗孝心嘛,您原话。”老五说。

“将来我迟早要退下去,说难听一点,万唐居的买卖不行了,即便我躲到棺材里,人家也还是要骂的。所以我才叫你们来,有什么想法,我也听一听。”

————

我告诉师父:“经理这个位子,我已经坐够了,希望能准我重新回到灶上。”

老五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杨越钧一口应下,他说正想和我商量这件事。过些日子,他想跟从前的老哥几个,走动走动。“你们也一起去,我来搭个线,以后在菜上有拿不准的,也多个请教的地方,总没坏处。”

老五低下头,没搭声。

我说:“能有老人指点我们,当然好了,尤其是失传的功夫菜,现在哪里不缺?”

老人觉出不对,打量着老五,等他说。

不知是哪个服务员,忽然从外面把门推开,脸探进来,看完又看,再把门带上,扭头跑了。

老五瞥了那人一眼,静静地想了想,问师父:“广州有个大三元酒家,刚在北京开了分店,专营高档粤菜,您听说过吗?”

老人一脸谨慎。

老五的眉毛挤在一起,说:“前天一帮领导请我爸去了那里,门脸能开在故宫和北海中间一栋将军楼里,真有办法。里面装潢有多洋气,我就不说了,关键是在配套服务和菜上,能出新,出奇。佛跳墙、叉烧肉、清蒸东星斑、烤乳猪,您看电视剧,总演这人吃基围虾的时候把洗手水喝了。现在的老百姓,只要是他觉着新鲜,有面子的,他就服气。人家服务员的脸蛋也好,让你心里说不上来的,痒痒。我就不爱吃北方馆子,气都气饱了。”

老人问他:“你说完了吗?”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低头。

老人说这次在烹协开会,几位厨师长都说:“如今粤菜盛行,只是刀工精致,食材新奇,再没别的本事。”

“那我请教您,这次在中山公园办的冷荤会,最后交给谁负责了?”老五顶回去一句。

我说:“老五,师父话还没讲完,你急什么?”

他反问:“眼见钱都流进别人口袋,你们都不急,我急什么?师哥,以后谁还为了解馋进你的店里,顾客就是上帝听说过吗?你看看这个经营理念。”

杨越钧抬起手掌,往桌子上一拍,震得茶缸盖也蹦了起来,丁零零地响。

他还从没在我们面前发过火。

老人毕竟是疼小的,忍了半天,也只是半开玩笑地说:“老五,上帝什么模样,你不是跟他老人家熟吗,麻烦你拿张纸,画下来,交你三哥。我想贴在店里,让伙计们也找找感觉。画不出来,你全年奖金就别拿了。”

说完,老人起身要走。

老五嘀咕着说:“您当我真稀罕那点奖金。”

我赶紧伸手去拨他的头,被他一下推开。

他理了理头发,接着说:“我是喜欢这行,但是我受不了后厨里的油烟味,我想去深圳见识见识,学习人家的经营管理。”

老人听了,两眼充满红丝,周身战栗,像是被谁从身后扎了一剑。我扶他慢慢坐下,然后揪起老五的衣领,使蛮劲往厅外拽。

我们俩扭扯出门外时,我还特意回头去瞅师父。

他失了魂一样,干坐着不动,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

师父说,在北新华街的六部口那边,有人在等他。

我说:“您踏踏实实着,我跟您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腿却越来越细,像个陀螺。

早上我提前叫了一辆出租,多给了师傅点钱,叫他开进崇效寺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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