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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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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陈其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了,我派他在四灶,用文火煮条货,炖豆腐。他当天就跟左边的老师傅吵起架来,说人家动了他的刀,这活没法干。我跟老师傅说:“您出菜的速度稍微慢一点,我师哥就爱比这个,比不过,他着急。”人家说:“我也是大半辈子这样干过来的,哪见过这号人物。屠经理,以后只要他在,我这个灶您爱找谁找谁吧。”

有天下午,我想补个觉,冯炳阁进宿舍里,用鸡毛掸子敲床帮,问我:“你怎么还有心思睡?”我直起身,看他眉飞色舞地说:“陈其把钢铝锅一架,码了十只鸡在里面煮,眼瞅着开了锅,他也不翻个儿,就让鸡在外面浮摆着。下边全熟透了,上边还生着呢。后厨的人看不过去了,这不是糟践东西么,又没人敢说他,都知道我好心,就让我来叫你。”

我拿凉水胡乱擦了一把脸,告诉他:“这事你别掺和就好。”

等赶到后厨时,见很多人全放下手里的活,干站着,瞧他都新鲜。他还耗在灶台前,像模像样地看着锅。我说:“二哥,忙着呢?”他瞥了我一眼,用鼻子嗯了嗯。我说:“您端着这个鸡,跟我去趟后院库房。”

正巧有个库管在点货,见我们端个锅过来,那人都愣了。我说:“借个地方行么?”他哪敢说不行,赶紧走了。陈其跟进来问我:“这锅我是继续端着,还是放地上?”我指着他的脸,劈头盖脸地骂。他阴幽幽的眼神,令我想起了东北知青常说的白狼。

接着他两手一松,把锅摔在地上,十几只一半土黄、一半乳白的整鸡颠出来,七零八散。我贴上去就是一拳,像投飞镖一样,又狠又准地戳中他的下巴。

咚的一声后,他跟抻面似的,脑袋卷到脖子后面去,人直接栽倒在地。我心说坏了,下巴如果脱臼,工伤不说,这个病假又够他泡一年了。

他无力爬起来,干脆靠着米袋子,摊平在地上。

我看到,他像得了甲亢一样,下巴底下立即肿起一个青色的肉球。

他咧起嘴,疼得无法说话。我也坐到地上,问他:“去不去医院?”

他半仰起脖子,眼睛往上翻,任由窗外渗进来的阳光,烤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惨白。

————

本来第二天我休息,不想出门,百汇却叫我去大观园北边的南来顺找他。

结果我还没到,他自己先喝上了,面红耳热,昏昏默默的,两眼发直。

“不能喝就别喝,在这里丢人现眼,不怕师父骂你。”我推他一把。

“我丢人现眼了吗?”他的头歪在墙上,从后腰抽出一个红皮本。

“考级证书,这么快就到你手上了。”我忙伸手去摸。

“那天给师父过寿,心里还别扭,我就没有这么一个硬气的东西。回到家,整宿没睡。”

“曲师傅,您相中几灶了?说吧。”我把证书合上,扇着说。

他夺回手里,抿了口酒,还没咽下去,就吭吭地笑起来。我等他笑完,听他说什么,不想他越笑越厉害,身子也跟着**起来。

他把头低下,手攥成拳头,托住脑门。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笑得哭了出来。

“你知道吗,菜谱厨子,连我爸都叫上瘾了。”他断断泣泣地说。

“等你上灶了,让老头坐到前厅亲口尝尝。”

“不了,一个陈其就够你烦的了。”他为我倒上酒,“师父说,年后协会聘他去教学楼里开讲座,都是各大机关和招待所的大厨来听,还有部队的呢。求他带上我,总是一条出路。”

看他喝得有点快,我就让他等我一口。

“哥,你把陈其打了?”他把两个口杯全部倒满。

“他告诉你的?”

“你就没为自己打算打算?”

“你或许不信,我只求看好你们几个,师兄弟就像那天在师父家里一样,能安安稳稳陪老人几年。”我吃了一筷子醋熘木须,“这时的万唐居,才叫万唐居,至于谁给谁添点恶心,谁又给谁上点眼药,权当是下饭的作料,吃了。”

百汇呵呵一乐。

“万唐居又怎么样,严诚顺说的那些话,难道你也一起下饭吃了?”

我知道多说无趣,便也问他一句,认不认识店里有个女服务员,能反手写字的。他眼睛一亮,说:“当然认识,那姑娘叫张晗,和老五同一拨招进来的。机灵不说,人缘儿也好,是块做领班的材料。”他看我低头在想什么,又说:“哥,你是不是后悔了?”我问:“后悔什么?”他借着酒劲笑着说:“后悔什么,你自己清楚。”

————

之后的半个月,格外风平浪静。陈其的脸稍微消了些肿,就马上回到灶上,利利落落地把分给他的单子炒完,准点来,准点走。见他这样无事无非的,反令我有些生愧。冯炳阁还偷着来问我:“你给老二调奖金了吧,不然他能这么懂事。这可不合规矩,奖金要按级别来定,光凭上灶可涨不了。”

有一天,我站院子里,指着那两棵柿树,叫老谢想着入秋后,把熟成小红灯笼似的果子打下来。他眼睛翻向院门,说:“屠经理,我好像看见俩大檐帽。你快回楼瞧瞧,走侧门,直接上会计科。”

我拔起步子就进了后厨,但是没有上楼。我猜是税务局或者物价局的人来了,他们通常会直接去管会计要账本,不用跟经理打招呼。没过去多久,果然两件“灰制服”走下来,他们的胳肢窝夹着深蓝色的硬皮本,小邢也跟在后面。我仔细去瞧,见到了枣红的盾形肩徽上面,印有“物价”二字。我就跟一个师傅说:“去墩儿上,叫田艳过来。”

“灰制服”的脸板着,小邢的脸,也板着。他们半睁着眼问我:“你是经理吗?”我点点头。他们又问:“今天查热菜,谁负责炒,谁负责配?”我说:“我炒吧。”这时候,那个师傅回来说,田艳请了病假。

我心里一凉,又告诉他,再去叫曲百汇。

店里每道菜的毛利率,都是总厨定菜单的时候,跟会计一起核出来的。羊肉四两核多少钱,配料和油多少钱,你想卖多少钱,倒扣回来,就是了。这些年,万唐居最贵的菜,也没有踩过百分之四十八的红线。

在切配间里,“灰制服”从小邢的手上拿来成本核算簿,对了又对。和我们说:“这上面的数,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抓一盘宫保鸡丁看看。”

百汇不声不吭地,直接上手,三两五的鸡丁,一握,松出几个,让“灰制服”亲自去秤。百汇在这件事上,不知道怕的。“灰制服”像在实验室一样,掂了掂秤,三两六,不说什么,只是半开着玩笑:“经理,这个数你们店可亏了。”接着是葱丁和花生米,也都抓得不差。他们又随便查了青椒肉丝和夫妻肺片两道家常菜。百汇手感发热,越抓越准。

趁他们低头写评定,小邢朝我一瞪眼,我就凑过去说:“二位,聊会再走?”其中一个把圆珠笔收好说:“你们店的风味不错,老想带孩子来,怕排队,更怕吃不起。”我说:“怎么会,当年我进店时,人手一本书,一盘菜里,哪些钱是该你挣的,哪些不是,清清楚楚。您这趟也别白跑,由头是什么,给我们透个底。”

那人说:“看屠经理也是实在人,明说无妨,这次的确不是抽查。局里是听来过这儿的客人举报,说你们擅自虚涨菜价。就算是万唐居,也别不让我们老百姓进吧,你说是不是?好在是误传,就当敲个警钟,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

下班后,小邢却死活不走,要等我一起回家。

天微微擦黑的时候,我刻意带她绕到德泉胡同,消消气。走到半路,更干脆止住步子,站在街边,由着她掰扯。

“什么误传,分明就是造谣,是栽赃。”她向着万唐居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痰。“查我的成本表,说我乱涨价,传出去,以后我上你们家吃饭去。”

我一把拽她过来问:“谁们家?”

“还有谁,陈其呗,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傻乎乎的。这么恶心的事,只有他干得出。”

我差一点捂住她的嘴。

“邢丽浙,你听好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梁子解不开,但这件事,你最好给我忘了。下礼拜接待日本首相的任务就要布置到个人了,陈其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问你,万唐居的先进很容易拿吗?”她轻笑着说,“田艳在店里干这么多年,她几时请过假?偏偏是今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她躲什么?”

“这也能算证据?”我想了想说。

“那也是他活该,谁叫他惹上我了。是生是死,他自己去杨越钧面前讲。”

她那双眼睛,鼓起来,像铜铃。

————

次日,我一进店门,就觉出不对,所有的师傅都在岗,不缺东不少西,活也按日常的惯例,干得四平八稳,可就是哪里不对。

在后厨待久了,你能听出来,以往沸反盈天的喧响,不见了,有的只是干涩,是寡默,是心神不定。我看不见,谁和谁抱怨锅没刷干净;也看不见,谁和谁为了一个菜,争得你死我活。我问:“曲百汇人呢?”没一个人抬头理我。

我从切配间找到后院、筒道,又找回到洗菜间。最后是老谢说:“您去宿舍瞅一眼。”我才发现,他一直蹲在地上。

我问他:“又是谁说你了?”

他边摇头,边哭。

我把门一摔,发起脾气:“我不来,你也不哭!”

他抽噎着说:“田艳走了。”

我问:“不是请病假吗?”

他又摇头,说:“她早上来过了,听店里有人传,陈其被开除了。她知道以后,直接找到齐书记,解除劳动关系,就回家了。”

“齐书记发通告了吗?”我问。

他的眼睛通红,使劲睁开后,用手擦下鼻涕,继续摇头。我说:“你躺在这里慢慢哭,我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正要开门时,地上终于传来一句整话。

“哥,换我是你,就绝不会找师父去。我这话对与不对,你自己想想。”

————

邢丽浙在家里,跟我对天发誓,这件事真不是她捅到杨越钧那里的。

我低头不语。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半含着泪说:“老人的作风,我是知道的,甭管是谁,敢动店里的名声,他绝不手软。再者,眼下正是该用人的时候,谁这时在你师父面前扎针,和逼他也没两样。屠国柱,你想一想我的为人。我再不济,他们两口子当初塞给你红包的情分,我总是要念一念的。”

昏黄的灯晕下,邢丽浙把桌面上、桌面下的各种道理,和她过手的账本一样,辩得清清楚楚。

见我还不应声,她干脆身子一软,侧靠在椅背上,那副丢盔卸甲的可怜相,仿佛被开除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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