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没有怎么办?”
“什么事情,一指望你,准完蛋。”他狠叨叨地瞪着她。
周围的人,把头扭过来,看热闹。
“茭白是吧,我去买。”百汇换了衣裳。
陈其听见,把头转回过去。
“还傻愣着,拿家伙去。”
田艳像一个手术室护士伺候主刀大夫那样,安安静静地为她男人取出工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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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完全是个天才,他在用雕出的图案,讲故事。
他先握住一把二号圆口刀,比着模子,刻铜钱,刻玉兰树,刻犬牙花边,再对准田艳描好的圆印,刻去一条一公分宽的瓜皮,然后屏住气,在旁边两指宽的地方,环绕着直插下去。很快,冬瓜肚子呈出两个相连的半圆。陈其又换上一把特制的斜槽木刻刀,收住劲,细细去掉一小块皮,按田艳画的边线,雕双鸭戏水。由眼睛到尾巴,甚至是翅翼末梢的羽毛和水草的叶子,穿针走线间,栩栩如生。难得之处,在于有皮的青色图案和无皮的白色瓜肉,也都仿若珠联玉映一般。
他仍不满意,走火入魔了一样,在前鸭的尾巴下,又修出一条曲曲弯弯的水纹。水草上的花,还贴着后鸭头顶,令整个画面,既显紧致,又添生趣。陈其每次下刀处怎么承接,我看不懂,可两只野鸭,一个回头张望,滑行河上,一个竖起翅膀,如影随形,这样的意境,却是一目了然。
我和田艳,又一次在他身边,看入了神。
“规定时间快到了。”我说。
“我可不管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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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汇回来了,他和田艳抢着把茭白带到点心间做初加工。别家店的,有用胡萝卜拼喜鹊登枝,也有拿玉米笋雕梅花扇面,还有的找鸡肉摆龙凤呈祥,就算够费力了。他们早叫了服务员来,送大堂给评审打分。陈其却仍在不声不响地打理着他的冬瓜盅,玉兰树上环环相扣的条枝和花苞,像是烧在素青瓷瓶上的釉彩,几乎以假乱真。
田艳把茭白、香菜和海蜇递给我,我再转交给陈其,他又把冬瓜盅交给我,让田艳最后修一遍底脚。百汇守在门口,随时准备喊服务员。陈其把茭白刻好后,又叫田艳焯水,拌味精和麻油,他负责撕海蜇片,泡进糖醋汁里,再把肉脯剪成牡丹花瓣。继而,冬菇丝为须,盐水虾为身,红豆做眼睛,又是火腿、叉烧、香肚和青蒜,逐层逐片地嵌缝出展翅扑闪的样子,一对立体形的黄翅红斑纹蝴蝶,算是活了。
“到底好了没有?”田艳忍不住又问。
“合进去,端。”陈其点了点头。
“万唐居陈其,这边。”百汇喊来女服务员。
陈其和田艳轻轻地把冬瓜盅抬起,放到她的托盘上。
“姑娘,小心。”女的听了,耷下脸,没说话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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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考核卫生和雏形的老师一走,周围已无外人,百汇对陈其讲:“二哥,考级而已,又不是国宴,你都码出三层小楼了,不是摆得越高,分也越高,你盖房盖上瘾了。”
陈其这时才肯笑了,田艳见他这样,自己也抿起嘴。
我也说:“只要别判超时就好。这么好的东西,不提有师父主审,就是随便换谁看,也是要做状元的。”陈其收起笑脸,归置起家伙。田艳说:“屠经理,这次考下来,他能不能上灶,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说:“真到那时,五兄弟都在炒锅上,想想都是一景,万唐居哪有过这种场面,师父也会得意。”
话刚出口,却听楼道里一声“呀”出来。陈其抄起一双筷子,先蹿了出去。我问田艳:“怎么了?”她说,她也不知道。
终于在大堂的通道上,我们看见陈其堵在女服务员身前。他举起筷子,撑接住稍有偏斜的牡丹,托盘上的蝴蝶,有如被雨水淋过一样羸弱。
“你他妈七老还是八十了?我这菜的形儿全被抖乱了。”他捧筷子的样子,如同在给亲儿子喂药。
“嘴放干净点,所有人里数你最慢,我才着急交差。还要端这么个又蠢又笨的破冬瓜,算我倒霉。”她把鞋半退下来,看有没有崴脚。
田艳要接过托盘,叫他们小点声,别让外面的评审听见。
女服务员不肯撒手。这时监考的王永海又来看怎么回事,我们只好先把陈其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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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越钧的脸,俨然一块生铁。他先问:“刚才那句是谁骂的?”坐他旁边的友谊宾馆主厨徐万年说:“这道蝴蝶牡丹冬瓜盅,真是绝了。我跟冷荤打了半辈子交道,这菜巧妙精细就不说了,单看心思,就不是应付考试。”
杨越钧又重复问:“刚才那句是谁骂的?”周围的老先生们知道,这个场是圆不下来了,也就没人再讨没趣。
女服务员把刚才陈其的话,添油加醋地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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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越钧压着火,叫考试者过来,要问话。陈其直头直脑地,大步走到考官面前,也不报姓名,不做讲解。
“这菜起的什么名字?”杨越钧眼皮都不抬。
“杨妃梦蝶。”陈其脱口而出。
老人的眉毛,像煤火苗一样,瞬间冒了起来。
我生平从未见过,一个师父,会用如此眼神去看他的徒弟。
杨越钧猛拍一下桌面,吓了旁边的一跳。
“哪个杨妃,你见过吗?拿走,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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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明白过来的,悄悄问老人,不评是多少分。
“不评能是多少分?零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就好像公堂之上,最令人望而生怯的,是“回避”和“肃静”两面字牌。
杨越钧何时何故,这样动过怒气,我想他们不明白的,是这个。
那天是王永海、百汇和我,三个人连拉带劝,把陈其带离考场的。他起初尚未反应过来,加上本身也瘦,我们就像收纸人一样,把东西挪个地方。过了好一会儿,陈其诈尸似的,突然回过神,指着大堂的方向,骂不绝口。
“别说芝麻大小的万唐居,把全北京的技师捆起来,轮番跟我比,敢不敢!零分?再说一遍,我听听。”百汇抱死了他的腿,又喊我快扒住前胸。
只有田艳,站在我们面前,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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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百汇问我,二哥为什么非要带上一个“杨”字。我说,可能他也不是故意的吧,你说呢?百汇说,不知道。他又问我,长城到底给严诚顺开了多少钱,酒楼的活,真有那么好干?我说,你别再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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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后厨盯到班尾。有师傅说,前厅一个灯管坏了。我说,快找人换了。大伙又问,能给统一换成吊灯么?我说,先出去瞅一瞅的。
我坐在坏掉的灯管下面,想着该怎么处置陈其,师父一定会来问我。正在发愁,却听到有客人抱怨菜品质量,我回过头,正好一个高挑的女服务员,赶上前去。看她的样子,像是计雨竹,我脑子里木了片刻。
等我连身子一起转了去,细看,方知是认错了人。
客人嚷着找经理,她款款地赔起不是,然后问:“……哪里不满意?”
店里别的人,都只伸着脖子看。
客人说:“葱爆羊肉,出汤儿了看见没有,拿回去。”
她说:“您是想换一盘,还是退菜呀?”
客人说:“听不懂北京话?那喊你们经理去。”
她又搭话:“您北京哪里的?”
客人答:“西直门。”
她低下一张素白的鹅蛋脸,叹了口气说:“小时候家也住新街口,跟您就隔一条赵登禹路。只怪父母没得早,自己才走南闯北的,最终只能跑到陕西投靠舅舅家。”
客人无话。
她又说:“我这口音,您是难听出来了。小时候,八百标兵奔北坡,倒着背。没别的,只是见着亲街坊了,心里忽然空起来。您等着,给您请经理去。”
我紧着起身,客人火气早消去大半,说:“一直来这儿吃饭,遇见不对的地方,就想提点意见,没别的意思。”我说:“这菜确实不该见汤,您这样的客人,如今不多见了。我让人换一盘,这桌饭钱,算我身上。”客人忙说:“可别为难这小姑娘,没人家什么事。”
后来,我还留意过这小姑娘,再有人点菜,为了对方看着方便,她竟能把菜单搁在桌上,反向写字。关门时,我让人把她叫过来,说:“后厨的事,让你在前面担着,不委屈么?很多服务员早直接跑后台喊厨子,客人退你菜了。”
她淡悠悠地说:“这有什么,谁一辈子不犯几回糊涂,那才是白活了。如果一句话能解决的,就互相打个掩护呗。大麻烦,我们也没办法。”
我还问她:“你跟客人讲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她听见有同事喊她一起走,便回头去应,转过来反却问我:“谁愿意把家里老人的事,当幌子来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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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越钧果然把我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陈其那天回人家操作间里,嚷嚷什么了?”我一听就知道,有人传闲话了,就低声说:“谁一辈子不犯几回糊涂,那不是白活了?”
老人干笑两声,说:“你倒替他讲起话了,那这事怎么办?”
我说:“我听您的。”
老人问:“你听我的?连我都不知道要听谁的。反正党委找到齐书记,要重罚。”
我心一急,汗从鼻梁到嘴角,又流出一条小河。
他又问:“罚去干刷碗,写检查,好不好?”
我咽下几口唾沫,才把心跳压下去。我回:“刷碗好,他连库房都看过。”
杨越钧摆摆手说:“可别再提看库房了。有些事,毕竟要做给外人看,在家里,怎么都好说。而且,我也不会让你难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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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楼找田艳,把这事说了。谁想她苦着脸问我:“那讲好的上灶呢,你这个经理,可不能说了不算,算了不说。”我说:“让他去刷碗,已经是从轻发落了。”她说:“那你自己跟你师哥去说,我做不了他的主。”
我又把陈其叫到院子的筒道里商量,他把手一挥,说:“甭来这套,你们全背着我算计好的,拿我当猴耍。刷什么碗,他一直想在协会挂个虚名,不敢得罪人家,老家伙以为我是好欺负的。”我说:“我算是怕你了,我也豁出去,大不了这经理不当了,让你上灶。”他斜着眼瞅我,不说话。我说:“检查总得写吧!”他还是不说话,我说:“好,检查我也替你写。可有一样,在灶上你耍三青子没用,那时候你干得不行,大家难看。”
小邢知道了又说:“杨越钧连一碗水都端不平,叫你怎么管人?”我让她别跟着吵吵。她说:“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喝,等老人一退,真到了陈其在你头上拉屎那天,看谁会站出来为你说句公道话,那时你还怨我吵吗?”我问她:“那我该怎么办?”她说:“你都让人家上灶了,还能怎么办。他是没惹到我,不然扒他一层皮都不算完,你们谁也拦不住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