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十四章(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他们俩在我后面,扯着嗓子又喊:“陈其,柜子,柜子,陈其。”

陈其听有人喊他,还没醒过闷,就见连车带柜子,像一头惊牛,斜着朝他压了过来。

我们亲眼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过身,撒腿就往回跑。车的滑行速度和重力成倍递增,他举起胳膊去挡,见来不及跑远,便干脆侧身去躲,还把柜子往旁边拨。

他像个砖块,垫了车轮一下。我趁这个空隙,使出全力,将自己扔了出去,整个身子贴在柜子上,攥死绳子。

那双刚上脚的小牛皮鞋鞋面,像铁锹一样搓进沙子地。

冯炳阁终于追了上来,还要拉车把。“刹他妈闸!”我冲他吼着。

车总算停下了,陈其从柜子腿处探出头,反怪我们:“三个人只会耍嘴,多亏了我才接住。”

————

就这样,我们走过水泥砖砌的铜色矮楼,走过郁郁青青的枣树,走过流云和风。

夕晖照烁下,浑身轻暖舒和。怪的是,春去夏至,很少有人会在这时,还觉出暖意。

冯炳阁推得有些慢了,垫在后面的陈其,渐渐跟上来,幽幽地瞅着我们。

“哥,这半个月你不在,组里的师傅却很少挤对我,难为你事事都要想得周全。”百汇低声说。

“我苦点累点不碍事,重要的是咱师兄弟几个,心要齐。”我回头瞧了瞧,又朝前面大声说。

“以前哪知道,经理是要这么个当法,还以为多威风呢。”冯炳阁冲我们笑。

“只顾自己的人,能知道什么?你主事那几年,我们吃了多少暗亏,出一丁点错,你先把自己择净,再四处给人扎针。百汇你说,那年谁当众扔你的菜,害你今天都轮不到上一次灶的”陈其冷冷地说。

冯炳阁卖力推着车,似乎是没听见。我和百汇,也装没听见。

“我是长记性了,总不能白挨欺负。这回考级,顺顺利利倒也罢了,老家伙再给我玩花活试试,大家都没得好看。”陈其接着说。

“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个来了,也不看看什么日子,嘴放干净点。”我停下脚,回头警告他。他眼睛故意去看别处,点头说:“可以,今天听你的。”

————

卸车时,冯炳阁说:“进楼以后,东西该怎么摆,我交代两句,师父家门框窄,小心夹到手。”陈其头靠着墙,自言自语:“没事闲的,在家拜哪门子师,我进店那年,这叫‘四旧’,要批斗的。”我说:“老五不是小么,老人都爱尽小的疼。”他不说话了。我又说:“老五好赖也喊你师哥,你们还在一个组里,他有不懂的,你就点他一下,看他天天满嘴萝卜味,你也忍心?”陈其直起头说:“我有什么不忍心的,这点苦还嫌多?我这点本事,也是千难万险求来的,凭什么他一问,我就说,他的工资又不给我。要是叫声师哥就有甜头,我天天守在鸿宾楼、晋阳饭庄门口,见谁都叫师哥,你看人家理不理我。”

百汇劝我:“吵归吵,别太在意。咱们能凑在一起,像这样说上几句话,本就难得。”

我解着麻绳,嘟囔着:“我快被他气死了。”

————

还好师父住在一层,家里半人高的绿漆墙面,用录音带磁条贴出一道装饰线。柜子搬进门时,我见到小邢正站在客厅和师娘闲聊。趁师娘去倒水找毛巾,她悄不声地躲到我背后。我半笑着说:“怎么出了店,就不认识人了?”这样,她才冲着冯炳阁和陈其,连叫了两声:“师哥好!”

我们挤在里屋门口,发现老五不只先到一步,还守在杨越钧的藤椅边,眉欢眼笑地,听老人讲熏鱼块怎么炸。师父的话不停,谁也不好先出声,有小十分钟的样子,他从剖片到调卤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兴头没过,还要再讲整鱼脱骨的时候,师娘过去催,要不让你徒弟们坐下,要不让他们走,反正礼也送完了。

我们又围站在一张圆桌旁,师父挪开床头的荞麦皮枕头,抹平床单,让我挨着他坐。我把百汇也拉到身边,老人另一侧,是老五和陈其,冯炳阁左思右想,不知靠哪边坐好。小邢找来一块蓝白格子的半透明塑料布,在桌上铺平。见陈其就在她手边坐着,先是一愣,接着快步走向我说:“瞧你,抬个柜子,新做的西服,脏成这样,我给你掸一掸,挂起来。”冯炳阁说:“三儿,你们办事,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你看你媳妇儿,这又躲谁呢?”

我站起来,先赔笑脸,再朝她递了眼色:“丽浙,敬烟。”

她故作乖巧地把烟敬给冯炳阁,躬身点上,轻轻甩灭火柴,叫了声:“大哥。”引得师娘双手合在嘴前,边看边笑。我又指着对面说,叫:“二哥。”她定了定神,用力堆出笑脸,走回陈其身边,点着烟,叫了声二哥。陈其眼也没抬,只说:“听不见。”小邢咳嗽两声,我的心悬到半截。她贴近了再叫:“二哥。”陈其抽了口烟,满意地点头,连说:“好,好。”她又拿出一堆水果夹心糖,分给百汇和华北,就走到外屋,师娘也跟了出去。

————

百汇问我:“挤不挤,不好伸胳膊夹菜吧。”我说:“不碍事。”我见师父在看陈其,怕生出枝杈,就问:“老五,这个师,你想怎么个拜法?”话未落地,陈其又发话了,他斜起眼问冯炳阁:“你不是说你不傻么,炒俩翻勺菜,给你师父贺寿,这个大徒弟,不能白教。我点个金边白菜、五香扒鸡,做去吧。”冯炳阁的大嘴咬掉瓶盖,往俩人的杯子里倒满啤酒,说:“老二,师哥得罪过你吗?如果得罪过,我先干为敬。往后咱俩,就是崭新的一页,好不好?”陈其撇着嘴说:“好不好的,你问百汇。”

杨越钧温蔼地笑了,他说:“华北,这里你最小,你把师哥们的杯子都满上。”他又和我说:“我问过老齐,再有拜师的事,店里可不可以给出个证明,显得正式一点。结果老齐直接就订了奖状纸,印上对角花,给我拿过来一本。”老人蚕蛹般短粗的手指上,戏法似地变出一个绒布烫金的红封皮。我接到手里,百汇也凑过来看,说:“拜师证?毛笔隶书,还有店里盖的红戳。师父,你也太偏心了。”我在桌下,照着他脚面狠狠踩了下去。

冯炳阁把手伸过来说:“我还没看呢。”我合上后,只好给他。华北刚倒完酒坐好,眼睛仔仔细细地盯在证书上,生怕谁给弄脏了。陈其见没什么意思,低头看酒。我说:“华北,你四位师哥,别说没你聪明,就是比福气,加起来也差你一截,还不给师父磕个头?”老五刚要站起来,却被老人按住,说:“咱不兴这个,既然酒都满了,咱们就举起来,越喝越有吧。”

我们四个,一同举杯,老人的脸上泛起红润的光。

“外面提到我,总要带上万唐居,今天仔细一算,原来我和这个店,绑在一起快五十年了。”他和缓的语调,像一壶暖酒,流向我心里。“可是少有人知道,我最满足的,其实是收了五个好徒弟。没听烹协的人怎么说你们?去问一问。我以前讲,一个人能不能体面地收山,不看他做了什么,而是看徒弟对他做了什么。将来我退得好不好,不在万唐居身上,在你们五个身上。”

老五即刻接过话,说他进店的这段日子,也多亏师哥们照顾,学到的东西,装都装不下。

陈其轻笑一声,仰脖,自己先把酒喝了。

杨越钧紧闭着嘴,看了看我们说:“喝吧。”

————

老人又对我说:“这条街,有好几家风味馆子要开。南边的美味斋和对面的道林,早是老黄历了。光我知道,一个粤菜酒楼,执照都批了,装修也快,眼下正在招服务员,买瓷片。三儿,你要把队伍给我带好,我听说老五打小就跟着你,你多帮帮他,尽快上手。”

我刚要借着酒劲应下,却记起百汇和陈其,也等着考级一过,就要上灶,只好先说,老五这孩子,学什么都快。别的话,就没在饭桌上讲。华北把脑袋伸过来说:“哥,我可不上灶。”我们听了,像围猎似的,都对着他瞄。老人问他:“不上灶,干一辈子冷荤?”我没敢去看陈其的反应,只盼华北若真懂事,就别再乱答。他喝了小口酒,说:“师父,您的心太重了。那些店,长久不了的,实在不行,我跟我爸说,他那里的东西,您一个电话,还不是现成的。”

我感觉这话里有事,就故意和百汇扯起闲篇。

————

一阵甜香中,师娘端来刚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往桌上吧嗒放好,便站着看,等我们动筷。他们全假装没看见,就我把筷子一立,夹到嘴里一含,糖搁多了。我刚说好吃,陈其却把盘子挪到冯炳阁面前,问他:“这菜做得好不好?”我想起这道菜,冯炳阁扔过,还是百汇做的,就知道陈其要故意治他。冯炳阁像是晕针一样,捂着脑门,不瞧。华北咯咯地乐,脸上洋溢着似曾相识的稚气。

窗外的暖阳,浇洒出一片白光,烤在床单上,连同我的肩背,热热痒痒的。

陈其穷追不舍,我也加了进来,跟他一起问:“好不好?”百汇不安地看着我,我才注意到他有多难为情。小邢从外屋走过来说:“屠国柱你别喝多了,还要骑车带我回家呢。”我这才闭上嘴。师娘说:“老杨,你做去吧。”师父笑着起身往厨房走。

————

没多久,师娘喊我端菜。

杨越钧正用热油,将两条鳜鱼煎得亮黄如金,勺里再放五钱清油,把拍成劈柴块的芥梗和玉兰片,接连又放进去,略炸捞出。

顷刻间,酥香如蝶,满屋翩跹。老人快速拿起手巾擦锅。我趁空把他提前备好的酱油、白糖、葱段、姜片和料酒小心递过去,看他煸锅。

兑入开水后,他转用微火烧,一为鱼身两面的软扇儿都能吃进滋味,二为熬浓鱼汁,好放鸡油。

翻勺菜的褃节儿,杨越钧就要使出来了。只见老人左手执起炒勺,用力从左向上一悠,**出弧形,又转而急下。鳜鱼在空中,有如纵身龙门一般,借势翻身。而他的右手恰好拿着鱼盘等在一旁,稍用力,盘心按顺时针合向炒勺,两尾干烧鳜鱼,一齐当当正正地并排而卧。

我两眼瞪直,对着师父,他红扑扑的脸,也随之微微颤悠。他说:“外行眼里,颠勺翻锅,劲儿越足,手艺越精。其实,这道菜的扣儿,在准劲儿上。你如果协调不匀,瞻前顾后,别说是两条鱼,就算只给你一条,也会变形,甚至扣到地上。”

“所以,谁逼冯炳阁也没有用,岂止翻勺菜,他为人处事的境界,也只到那里。这个双鱼齐翻的法子,我给老五讲过,这再给你看一遍。三儿,能把这几块料,摆放得舒舒坦坦,这个经理,你干得不易。”

我说:“大师哥实在,准他去收老母鸡,什么矛盾都没了。您看,烤鸭部的鸭子,是不是也一起解决了。当年在涿州,我考察过那里的养鸭场,用不用再去一趟?”

老人专心将勺内烧开的芡汁,淋在鱼身的一字刀口上,顷刻间,软嫩醇香的肉质,呈出黑红光亮的乌枣色。他说:“先顾眼前吧,下礼拜考级,你给我盯紧他们。”

我接过盘子,在他身后用手蘸了点汤,放嘴里尝,刚好被小邢撞见。我吃出菜过咸了,使劲撇嘴。她瞪眼指着我,让我赶紧端走。

她又在我身后喊:“万唐居的掌灶亲自下厨,真是享了天大的口福,这道菜谁也别跟我抢。”

————

临走前,陈其把我拽到隔壁小铺的窗户口,掏净身上的钱,买两盒烟,硬要塞我西服衬兜里。我推掉他说:“叫师父看见,像什么样子。”他死皮赖脸地笑着说:“田艳想在家里盖间小房,你看我一身的病,哪干得了,当然是她娘家人出工出料,连砖带木头、沙子,全包了。你说,咱能不意思意思嘛,就想管你要几只酱鸭子,再给我弄十斤肉片。这回可是特意来讨你个示下,所以你讲话还是有分量的。”我说:“这事回店里说吧。”

————

我拍了拍车座,骑着小邢的凤凰车。她看准时机,一屁股蹿上后架,用胳膊搂住我。

沿着马路,我们曲曲弯弯地前行着。她轻拍我后背问:“还能骑吗?很少见你喝成这样。”我使劲握住车把说:“这不哄师父高兴嘛。”她说:“我可没看出来,你那两个师哥,当老人的面,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全靠有我兜着。”我笑着回头说:“是,多亏你气度大,给他们台阶下。”

骑到登莱胡同,煦暖的夕照投射在路两侧的白蜡树上,透过郁郁青青的叶子,发光发亮。

我问她:“苏华北他爸是干什么的?”她反笑我:“还是发小呢,他没跟你说吗?他爸是负责国宴营养卫生的,也兼管北京防疫站。人家用的东西,是东华门大街34号特供的。比起来,周子都是小儿科。别家店的腔子,从大红门进,盖红戳。他爸那里,是蓝戳,你见过吗?就连黄瓜,整筐个头都一样大,不沾化肥。杨越钧收了老五这个徒弟,缺什么,叫人直接运家去,也不算事。”

我说:“我只记得,小时候华北告诉我,他脑袋上长虱子,他爸拿开水给他洗头,哪知道他爸这么大能耐。”她两手抱紧我,乐得整个身子都动起来,又说:“连这都要信,那你这人也太好骗了。”

————

鸭子桥下,护城河沿的枝条与水藻气,伴着吹拂而过的晚风,一起在半空中,回回转转。

我想起几年前那个起风的傍晚和葛清走在这里时的情景。不一时,眼前竟已是迷蒙一片。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说:“脑袋嗡嗡了一天,就盼着赶快出来,只要是我们俩个人,随便在哪儿,多待一会儿也好。”

她的两只胳膊,收得越发紧了:“就这样在街上晃悠,可真舒服,你要一直骑,可别停下来。”我又回头问她:“是我喝多了,还是你喝多了?一直骑,就要进河里了。”

“你就当是我喝多了,不行吗?真进了河里,我也要死死抱紧你,让河水托着我们,任它发配到哪儿,我也愿意。”</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