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也别觉得冤。跟我来这一趟,保证你回本儿,咱俩互不相欠。”他不走了,转过身子,大嘴对着我说。“这次,就当我谢过你了。”
走到院西墙把角处,他垫下两块砖,坐好,然后像押囚犯一样,伸手把我也拉下来。
煜耀而柔软的阳光,晒在脖子上,浑身暖烘烘的,又乏又麻。
我两腿伸直,头靠在驳杂的墙面,咽了一口唾沫。
他笑着点了根烟,吸上一口后,递给我。
“不会是这么个谢法吧?你可真大方。”我接在手里,注意到他眯着眼,还在笑。
见他不语,我把烟捻灭,要起身。他又拉着我说:“心急可吃不着热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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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像蜡笔画那么蓝,像保鲜膜那么透。
冯炳阁举起了胳膊,问我:“看见什么没有?”
我重复着问:“看见什么了?”仔细去看他指的地方,又摇头。他说:“你等一等。”我嫌他烦:“那不就是主楼一层,摆电冰箱的地方吗?”
他说:“对,刚好能瞅见。再看,是谁来了?”
远远地,我果真看到一个麻杆身材,头发和油泼面一样亮的人。
“陈其?!”
“对,这份礼,够不够谢你的?”师哥说。
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陈其正悄悄密密地,从裤兜抖出塑料袋,拉冰箱门,由里面端出个什么,单手撑开袋子,去接。
“四条黄鱼,炒锅的孙师傅中午刚炸的。”冯炳阁说。
我使劲咬着嘴,没理他。
冯炳阁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说:“我就知道这小子准会找过来,丫那鼻子,猫似的。”他用脚尖捅了我一下说:“屠经理,别装糊涂。前天在传达室,您不是威风着吗,我就想看一看,您这碗水,端得平端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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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步流星地趟进传达室,一进屋就坐老谢的**。他放下报纸,把鞋穿好,问我出什么事了。我抬头看表,挥手叫他倒杯水给我喝。
他又问:“脑袋好点没有?听说您正歇病假呢,该安心在家静养才对,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我回口就是一句:“都觉着我请假,有空子可钻是吧,那不妨看看,到底谁脑袋有问题。”
老谢岁数长我两轮,听出这是邪火,便拍拍我肩膀,拿起洒水壶,院里浇花去了。
我喝一口水,就压一下肚子里的气,绷了足有半小时,一直盯着窗户外面。
一听叮叮咣咣的有车骑过来,我嗖地迈出门,见陈其正从对面,踩着脚蹬子滑步呢。
我挡在路中央,叫他站着。
他立刻刹住闸,把车推到我面前。
“屠经理,您都伤成这样了,还当班呢,真是爱岗敬业的好楷模,值得学习。我有事情,着急回家,下回注意,一定不再骑着车出大门了。”
“你上班怎么就没这么着急过?”
陆续有人围过来,看他,也看我。
他收起笑模样。
“怎么了弟弟,头上挨这么一下,打傻了?心里有火,也不该冲我撒吧。你这算工伤,医药费营养费,杨越钧得管你,跟他要去。”
我反倒笑起来。
“也是,这方面你是行家,不过,今天我想先跟你学另一手。布袋子里装什么了,沉成那样,你还握得稳车把?”
他干脆把车支子撑好,把袋子摘下来,绕在手腕上,两手一背,一言不发。
“够吃吗,要不回家再来一趟?要不,我帮你叫辆车?”
几个刚吃过饭的女服务员,想去逛街,见这阵势,也躲到一旁。我仔细看他背后的手,四个鱼头倒立着,将袋子拱出一个山头。“是你拿出来给我,还是我叫人,帮你拿出来给我?”
陈其鼓着腮帮子,两眼如钉子一样,戳住我。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把话全说满了,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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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发不可收的节骨眼,有个大足块拨开人群,挡在我俩中间。
“干什么,光彩吗?有梁子找没人地方说去。屠经理,咱们也没有开除这一说,你下令吧,给处分还是送派出所?屠经理,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庭广众的,好歹你管他叫一声师哥,哪有这么绝的!”
“老二,你也是,国有国法,店有店规。屠经理刚在会上明确说过,凡事要先和他打招呼,你听进去了吗?师兄弟间的,为这个撕破脸,值当吗?”
冯炳阁故意不看我,不看我那张哑然无对的脸,他像拳击台上的裁判一样,两只手分别搂住我和陈其的脖子,仿佛今天胜出的那一方,该由他举手决定。他不举,就不会有谁输,有谁赢。我转念一想,其实也正是这么回事。
后来,老谢把人群轰散了,冯炳阁才把脸转向我。
“屠经理,教育教育得了,你觉着呢?”我看着他,险些给气乐了。
他又对着陈其讲:“写检查,深刻检查,再犯,别指望我还帮你。”
陈其依旧梗着个脖子,面无惧色,好像搭他肩膀上的,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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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想照一眼院南的筒道,那里摆着许多烟囱皮,我想找人清走。
我用脚拨开一块斜落着的不锈钢板,发出刺耳的轰轰声,百汇在那里叫:“谁闲的?”
看他双手攥一本薄册子,蹲石台上。我问:“你怎么在这解大手?”他认出是我,继续埋头看他的。我凑过去又问:“什么好东西?把你魂儿都勾走了。”他嘟囔着:“该换季了,出的新菜单,想抄下来背熟。”我看他手里,不光有菜单,又去伸手抠。他死死攥着,我说:“你不松手是不是,我撕了?”没想到他顺势拍到地上,说:“撕了反倒干净。”
我见是本小书,认出“中国名菜谱”五个字,又去翻。曲园饭庄、仿膳,跟着就是万唐居的宫廷烤鸭,杨越钧、葛清、屠国柱、曲百汇。我摇着他的肩膀说:“一定要开表彰大会,要大办,这可是部里编的书。你真对得起这个姓,曲线救国。”他夺走了书,苦笑着说:“谁看得上这咬文嚼字的玩意,菜谱厨子嘛,都传遍了。”我问:“你们组的人这么说你?”他垂下头。我说:“我找他们去。”他说:“哥,你可别把我也连累了,刚跟陈其闹那么大笑话,不嫌寒碜吗?”
我把指头伸到自己脸前问:“我?”他说:“还能有谁,你上上下下问一问,不从店里顺点东西回家,都觉着亏了。这种事,你也抓?你逮二师哥的现行,开张至今,这是头一例。”我说:“照你意思,反倒是我错了。”他闭上眼睛,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随便你怎样想,我也是为你好。他顺黄鱼,你抓,下回有人,想个更隐蔽的法子,顺鲁鱼,顺鲍鱼,你也抓?”
我干站着,无话可说。他翘了翘嘴角说:“我不比你们,有这本书,就能找师父,让他跟齐书记说情,把我调组织部。”我揪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说:“考级时我跟着你,等证书拿到手里,奖金一调,谁还叫你菜谱厨子。”他勉强地点着头,我又说:“你这么聪明的,全店也找不出第二个,调组织部这种话,别再提了。”他说:“你又忘了还有个小师弟,这小子才叫真聪明,不仅把他那组的师傅,拍得溜光水滑,还嫌学得不够,自己托关系,在右安门侨园饭店,兼了个夜班,白干。就为偷手艺,三班倒,你说他是不是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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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邢熬了一袋豆羊羹,叫我喝。
“有位在益华食品厂做审计的姐姐,送我的,里面是葛粉和琼脂,甜,还不长肉。”她先把碗捧到自己嘴边,试温度,又捏出两块烤蛋糕,让我就着吃。
我没有胃口,就把百汇那一席话,讲给她听。问她:“店里的人怎么说我,也是不嫌寒碜?”
她本想笑,却捂住嘴,将刚吃进的那一口咽下去。
“讨厌,刚从王府井买的花衬衣,脏了你给洗?”她的手托在嘴下。
“真这么说我?你还笑得出来。以前陈其说要保证出勤率,我还高兴,现在巴不得他少来几天,在家待着,倒算体谅我了。”
“我是笑,这两口子指定想不明白,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傻师弟。四个人,刀光血影地掐起来。你那脑袋,是缺根弦,治他,何必搬到台面上。以他的为人,免不了把别人咬出来,牵进去的人一多,难办的反而是你。”
“哪来的四个人,说得跟打混双比赛一样。”
我见她脸笑得比手上的烤蛋糕还红,就让她快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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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田艳收货,周子算是票外,返的利,已照规矩请人提前孝敬好了。
这天,他来送鲜百叶和虾仁,她扫了两眼,就说可以。正要回墩儿上干活,却撞见小邢由楼里走出来。周子赶紧去瞧田艳,又去瞧仓库的人,不知什么意思。
田艳也止了步子,跟上她,又转回院里卸货的地方。
小邢昂着脸,谁也不看,只是望着架在头上的电线。周子一见她胳膊夹的账簿,就有些慌。再听她说今天验货,我来盯着。仓库的人立马回屋把烟藏好,再抬一把椅子来,给她坐。
等小邢把账簿夹一摊,田艳站了过来。
“这是周子,你还不放心?”
“什么肘子、腱子的,桶里装的,分明是百叶嘛,还有海参、鱿鱼,我都认得。”她一乐说。
田艳皱着眉,没好气地也是一乐。
“这些是你昨天下午报的单子,自己看,库里还剩多少。趁几个部门的人都在,正好对一对数。眼见一天比一天热,不知你们囤这么多海货,要下小的?”小邢问田艳那组的师傅。
组长不发话,谁敢搭这个茬,田艳两条胳膊相互一架。
“妹妹,墩儿上要多少的量,我最清楚,这月光宴会就比上个季度还多,可不要备着点。我没你命好,栽培出一当经理的男人。真是闹缺售的时候,他扣的是我的奖金,不是你的。”
小邢把腿一跷,抻了抻裤腿,准备还击。
“既然你库里的货这么紧,就少签急推的菜给灶上。又要进,又出不掉,不如我教你个法子,用店里的刀、店里的火,加工好了,再往家拿,这才是会过日子的。哪像屠国柱,把脑浆子想烂了,也想不出这一手,依我说,你才是好命。”
田艳的脸,铁青一片。在场的老爷们儿,知道话太难听,却不好插嘴。
小邢慢条斯理地低头看账。田艳耐不住性子,直接问:“你不是验货么,验不验了到底?”
空了好半天,她才回:“验,当然要验。”
田艳手一挥,给她看秤。
小邢立刻喊慢,又一句:“先去锅炉房,拿个筛箩来。”
周子像是老掉的豆芽,原地打起蔫了。
田艳把眼一闭,想走,又走不了。
小邢亲眼盯着,两个师傅合力抬起铁桶,把海参往筛箩上倒。底下摆好一口大缸,整桶整桶,哗哗全折进去。
她说:“百叶抽水,咱本该筛一遍再过秤的,那几样也是如此,辛苦师傅了。”
她又说:“至于新鲜不新鲜,我是外行,田组长说行,就行。”
师傅们把控干后的海鲜,搬到田艳眼皮子底下称重。小邢杏眼一横,问他们:“单子上写的是四十斤,够吗?”一师傅看着秤星说:“短。”
周子不服气,说这点水分都要去,送来东西早臭了,您怎么不在火上煮熟了再称。
田艳睁开眼,瞪他。
小邢瞅见,田艳的尖下巴,已挂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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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了,就拿起碗,拧开水龙头。小邢在身后问:“这件事办得漂亮不漂亮?”
我说:“你这可真是吃人都不吐核。”
她得意地说:“我讲了这么多,你听出用意在哪儿了吗?”我想了想,回头说:“当然了,我去找田艳谈。”
她又问:“怎么个谈法,你知不知道?”我继续刷着碗:“说知道,当然知道。”</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