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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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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管你叫师哥,我不找你找谁?经理的位子,本该你坐,如果你在意这个,我让给你。”

“你要这么讲,咱俩就甭聊了。”他一着急,又开始嘴对嘴地朝我喷唾沫。“我虚长你二十岁,我跟你在意得着吗?我又不是陈其,心眼跟针鼻儿似的。真那样,不等葛清撵,我先就吊死在鸭炉,烤了自己,大家清静。”

他提陈其俩字,我的心也一哆嗦。

“这汤你喝了吧,四个字,原汁原味,你认不认?”

我拧着眉,使劲点头。

“认就行,就为这四个字,我每天让水台师傅,开膛后先洗三大池子,然后控水,排酸,然后我再洗,洗完再吊它。我花了多少心血,谁问过?”

我正要张嘴截他。

“我话还没讲完,采购上别的我全不管,单就是进活鸡,必须由我亲自来挑。因为我眼力在这儿呢,我上手一摸鸡毛,就知道它的皮层和肉质紧不紧。包括它肚子里面的油,够不够黄。”

“田艳什么脾气,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外面供货的一见是她验,都慌。有个心细的女人把门,他们也不好打点。刚进店我就看出来了,师哥在师父那儿,是个识大体的人。你总不能让师弟们,白白高看你吧。”

“屠经理,你在我这儿,就跟小青笋鸡一样,嫩着呢,少用这种话套我。进货里面的偷手大着呢,你慢慢悟。我只和你说,我的汤离不了老母鸡,可这阵子到我手里的,夹了多少土鸡,我告过谁的状没有,我不识大体?”

我见他这样说,便不再争下去了。

“说起不识大体,我哪敢跟你比,你为了识大体,什么事做不出?”他背冲着我,又去盯着那桶汤。“要讲尊师重道,我倒可以在你面前充一回大,欺师灭祖的事,我半件也干不出。”他存心拿葛清的事来扎我,气得我半天张不开嘴。

“我也不愿把事情做绝,师父的话我一定听,不然你把他请来,你看我从不从老人的命。”

————

皎晶晶的雪片,从空中摇下来,像是撒盐絮。

我怕结冰,就趁着正点没到,拎起笤帚,在店门口扫了起来。百汇刚配完四色汤,从墩儿上下来,甩着手,看我。我叫他下回控干了,焐一焐再出来,冻成这样,落片杨树叶都能拉出口子。他将手朝袖筒里一缩:“哥,斜对过的道林把一楼小厅匀给区教委的考试中心了。老有学生报名,要不咱俩也上个电大,不就是张文凭么,考呗。”

我直起身,想歇歇腰,便把笤帚冲他一递说:“你扫。”他又说:“哥,考文凭不入你眼,考级的事总要上点心吧。”

“我只有你一个师弟,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怕他又来烦我,便给了句痛快话。

“我哪还担得起,上个月不是新招一批孩子吗,里面有个特有灵气的,分冷荤了,被师父看中,已经定了收徒,真见了,他还得喊我做师哥呢。”

“那天在会上,我怎么没看见?”

“这就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地方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他离我越扫越近。“分派考级这个事,你有谱了吗?我们这些资历浅的,刚熬够年头,选谁不选谁,倒还好说。可你别忘了,有个人,连三级都还不是。名额是死的,如果他要夹进来考,你怎么办?准吧,他个长期泡病假的,凭什么。不准吧,他是你师哥,师父都不惹他,你得罪他?都知道这件事难为人,难在什么地方,你想到了吗?”

百汇说着说着,在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我呆着眼睛,吸了一口凉气。

————

正巧,小邢裹着一件茄色的棉衣,噔噔地从楼里出来,打我和百汇的鼻子底下走了过去。

“嫂子,这么冷的天,干什么去?”

“多事。”她头也没回。

百汇一蒙,又转头看我。

“挑我没顾上的地方扫去。”我塞了把大扫帚把他打发到一边。

“你眼睛出气用的?”小邢回来,对着百汇身后又一通不是。“险些踩在我的脚面上,又蠢又笨,跟你师哥一个样子。”

“你去哪儿了?”我问她。

她半只脚本已迈进店门,听见又收了回来。

“打公用电话。”她一脸正经,话音却见小。

“你们科就有现成的,跑出去打哪门子公用电话?”

她见我还问,赶紧使个眼色。

“你还装,陈其带头顺店里的肉头,你不知道?他老婆验的活鸡不新鲜,冯炳阁都坐不住了,你也不知道?你这个总经理,当得好自在嘛。”她那两片嫣红色的薄嘴唇,在白蒙蒙的雪天中,利如霜刃。“这两口子真够可以的,听说前天发鸡蛋,那可是给意大利使馆特供的,每人一排。你二师哥倒好,头一个溜进院卸货,把所有鸡蛋抠出来,摊在地上,光拣最大的挑。最后他那一排,硬比别人重出四两,什么人这是。”

“你没事招他干什么!”

见我忽然严肃起来,百汇伸着耳朵听,半懂半不懂。

“放心,我什么也没说。你呢,什么也没听见。你继续当你的好人,恶心的事,我来做。”

————

冯炳阁难得来找我,想借店里的硬板车骑,出去采些鲜马蹄、螺丝椒之类的配料回来。

我说我也闲着,一起去。他弯腰把锁打开,往车上一扔,说上来吧,我载着你。

路上,他说以前师父总带着他,一天跨区要跑好几个人民市场、合作社,采货、询价。现在用个车吧,还得跟你打招呼,事儿不叽叽地。我坐在他身后,装没听见。

快到南樱桃园时,遇见小上坡,我跳下来,推车走。见前面没多远就到了,让他也下来。他不听,还紧着腿捣腾。轴承像被扳死了一样,风一吹,连人带车,竟还倒回来了。我伸手扶他,他连喊:“拉车,拉车,别拽我。”我又跑到板车后面,用力撑住。

车定住了,他踮着脚,回身怪我:“没见过这么大人,笨成这样的!”

我说:“有阵子没挨你的骂了,只想问,你刹车断了?”

他不言语了,下车和我一起推。

————

东西买齐后,我们在一个出售活禽和水产的大棚里转了转。我提醒他,这些活物,有专人给店里送,他说看看总不犯法吧。一个穿深蓝色纤维工服的鱼贩,正拿胶皮管往泡沫筐冲水,塑料桶里还放着几条鲤鱼和白鲢。那人掏出一盒红双喜,冯炳阁一根,我一根。

他的烟潮乎乎的,还串着咸腥味。师哥和他小声聊了几句,就要带我出去。临走前,他对着门口几笼老母鸡望了几眼,又止住步子。摊主走过来说:“别人要,一块八一只,您拿,一块六。”师哥笑了,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如果不走量,是我家里吃呢。”对方也笑了:“别跟我说谁要,就算只买一只,您张嘴,也是一块六。”

师哥回头看我,又和那人说:“不跟你贫了,我还要回店里。”那人说:“走好。”

————

回去时,我守着买好的原材料,还坐车上。

“听说现在店里数你走得晚,耗到上板儿才回家。”我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腰。

“你可真是太平洋上当警察,管够宽的。”

他的声音浅而飘,在我耳边一晃,便被风带走了。

“我是说,要不让老谢单配一把钥匙给你,就和当年我跟葛清的时候一样。”

“不用。”

“吊汤一盯就小十个钟头,能让伙计干的,别省着他们。你走得晚,又来得太早,会让家里人受拖累。不如我打个电话过去,毕竟在师兄弟里,只有你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这次没有风,也没有他的声音。

————

下班前,我正捧着一沓藤黄色的毛边纸,看师傅们为明天开的领料单。

有人忽地将一串山药冰糖葫芦,举到我嘴边。我以为是小邢又跑下来逗我,便回头想叫她安静等一会儿。结果却见到一个浓眉细目、梳着油亮偏分的小年轻。

怕他认错人,我上下打量个遍后,问他找谁。

他把糖葫芦伸过来让我拿好,笑。

“才几年工夫,就认不得我了?”他用手朝头上一捋,又笑。一个人影儿在我脑子里闪闪藏藏的。我半张着嘴,不敢说,也不敢吃。

“哥,你尝尝。”他盯着我,嘴里重复念着。

“小光头?”我一把掐住他的肩。

他忙挤着脸,说疼。

————

“刚进店几天,就搞这些小恩小惠的,围人缘儿。”我把吃完的签子,朝桶里一戳。

“我师父是掌灶,师哥是总经理,要围,也是别人围我。”他把头一扬,神神气气的。“再者,你吃我东西,不是一回两回了。照这样讲,还要吐出来还我?”

我这才记起百汇提起的师弟,是他。

“哥,看师父对你花的心思,这个店早晚是你说了算。不过,容我多一句嘴,你说你这经理当的,窝囊不窝囊?若是这个干法,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来。”

“你这个小光头,毛刚长齐,懂什么。”我还像以前一样,朝他头上给了一下。

“我就不一样,我只朝前看,因为所有我想要的,都在前面,谁也别拖我后腿。”他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哥,以后人前人后的,别总小光头、小光头的喊了。我的大名,叫苏华北。”</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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