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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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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老谢跑来后院,说下午三楼有会,开完还不能走。

看没人,他立出一根友谊,含嘴里说:“这不又新招一批么,搞个师徒配对会,让你们欢迎欢迎。”我“嗐”了一声,要走,他拽我衣服说:“书记点名,让你上台见个证。”我把袖子一扯,说:“逗逗闹闹也该有个边,那么多老师傅不请,我是谁?”他反笑了:“你是谁?宫廷烤鸭的传人,是你不是,多少人冲这个才来的万唐居。跟你传话,是我好心,你认也好,不认也好,反正最后为难的,是你师父,不是我师父。”

站在十几号人面前,看这些孩子,对着他们的师父鞠躬时,我真挺难受的。

这个场面,会像旺火浇油一般,轰地点着记忆,令我想起葛清,想起计安春。

我甚至连个躬,都没给他们鞠过。

走完过场,大伙又回到座位上,杨越钧独把我留下。他当着众人的面,紧扣我的腕子说:“我以前许诺过,宫廷烤鸭传给谁,谁就是万唐居的总经理。别跟我说他岁数不到,灶上的资历浅,没有协调前厅和后厨的经验。”

我忙去找冯炳阁的位置,老人松开我,面团似的脸盘宽舒下来,两手一抱。

“我先托福托福,只要诸位多帮衬他,照应他,真哪儿捅出娄子,您找我,我修理他,修理完,我再上。”底下笑声一片。

老人问我,有话想说吗?我告诉他,没有。

————

散场后,杨越钧望着我说,他想从北城挖俩老师傅过来帮我,还希望将来我把心思多分一些在大厨房里。

我问:“怎么今天这个场合,没见大师哥?”

老人笑着说:“我知道你嘀咕什么呢。这样,你赶紧跑一趟党支部,找齐书记,他会把情况讲得全面一些。”

————

我刚一碰屋门,齐书记立马把门一敞,抬手推我:“屠经理,请进请进。”

他穿了件丝缕平直的灰绸衬衫,小翻领,人也衬得亭亭款款。我紧走进来,站好找椅子。

“坐沙发。”他哈身去够暖壶,给我的杯子倒完后,又给自己续了一点,坐另一边。

我心如堂鼓一般,屁股刚落在沙发垫上,就听他“哎呀”一声。“屠经理,你这个位子,可不好坐。”

“人人都想当好料子,只能裁了我去打补丁。只求以后顺风顺水,谁也想不起我,强过涨几级工资。”

“你能这样想,当然再好不过。”他用温玉一样软润的手指,摸了摸花白的鬓发。“不过,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所以师父疼我,让我多跟您请教。章程上,谁先谁后,有您帮忙把线头择出来,我前面挡着,您这边也好腾出工夫,在外事活动和理论工作上,为咱们店,献计献策。”

“你师父疼你。”齐书记笑吟吟地瞄着我。“我就不疼你?这样,旁的不提,点你两件事,办成了,别说你师父,我都念你的好。办不成,经理的位子你照样能坐下去,只是谁难受,谁心里清楚。”

我一直盯着墙上那两面市里送来的枣红色的平绒锦旗。他也沉住气,好半天。

窗外溜进来了凉风,扰得挂杆和吊穗应声摇晃。他一手按着衣领,一手拽住平开窗的拉手,关严。

“事在人为。”我说。

“痛快,杨师傅没看错人。并非有意为难你,主要你先头待在鸭房,才调过来。别人嘛,总抹不开面子。这么回事,店里进货上的活儿,一直是田艳领人来盯。可近来冯炳阁总对她收的活鸡活鸭,有牢骚。你知道,这直接影响的是他吊汤的质量。”

我听出苗头,低头不语,并不答话。

“这两头牛,顶在这件事上,不是一天两天了。怕就怕,谁都不让谁,动起真格的来。”

“他们一个是我大师哥,一个是我二师嫂,别人抹不开面儿,我就抹得开了?”我一阵苦笑。“也真难为您这么惦记我。这件事,我师父怎么说?”

“刚夸起你,便糊涂了,若想你师父表态,找你干吗?”我想想也是,点头又笑。

“这后一件,简单得多,这不是每过两年,协会都组织各家店的师傅,比赛评级么。谁去谁不去的,总该让你们师兄弟之间商量。因为多评一级,就涨一级奖金,所以你看着办。”

“这也让我定?”我知这差事更得罪人。

“你不定谁定,一你是经理,二你也有些辈分了。还没评级的,多半喊你师哥,你一句话,谁吐出个不字我看看。连葛清都能撬走的人,还治不了他们?”

我的脸差点就拉到地上,他却站到我跟前,开始看表,做送客状。

“这一届呢,听说是你师父做主评委,甭管外面什么风声,你耳根子要硬。有任何事,你随时来,我这屋的门,对你随时打开。”

我还没跟他理论清楚,便被请出了屋外。

刚要朝楼梯口迈步时,就听见女人嘶叫般的一声尖响,从楼底传上来。

一头雾水中,我对着刚刚关上的屋门,连拍好几下。

“齐书记,听见了吗?!”还是不见人出来,我就使劲去推,却死活也推不开了。

楼下涌过去的师傅越聚越多,我顾不得他这边,只好寻着声追下去。

————

我极力向前挤,却看到百汇挡在身前。旁边两个女服务员,吓得急用手来遮脸。我朝他肩膀上一拍,他登时回过了脸。

“你怎么才来。”

“谁叫唤呢?”我瞅见冯炳阁站在硬气锅炉旁边,脚面仿佛打了钉子,一动不动。

“你什么耳朵,刚才真绝了,可惜你不在。”百汇扬起白脸,讲到兴头。“师哥正切肉呢,一伙计跟他磨牙,干服务员的,嘴都刁,两三个字就把他点着了。那小子正要上楼,他却把刀往墩子一拍,说给我下来,剁了你丫挺的。要不说放屁砸着脚后跟了,就这么背,师父正盯着炒锅呢,老人回头瞅了瞅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哪两三个字引起的?”我急着找出起因。

“谁知道,等师父菜炒完了,抄起一小棍儿说冯炳阁,你过来,师哥就过去了。谁想师父一把揪住他脖领子,啪啪啪,连抽仨大嘴巴。大家全给看傻了,你瞧他脸上,那道红手印子,跟拓上去的一样。”

他把手举出来,还要跟我比画,被我用胳膊按了下去。

“有什么好看的,平时楼上开会,也没见人到得这么齐整。”

我站在人缝里,扯嗓子喊,这才有人知道躲一躲。冯炳阁看了看我,抬腿就朝后院的库房走。

进了院子,才发现天上阴出一片青墨色。库房里暗蒙蒙的,有很多土豆和白薯,滚在地上,勉强能看见。冯炳阁也有四十多岁了,我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岁数的人,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

他一边捡,一边擤鼻涕,回身问我:“吃饭了么?”我说:“没吃。”他从一个四方形的竹筐里,取了一把平菇,说了声:“走。”

我抄了个凳子,跟着他,又回到放汤锅灶的小开间里。

————

冯炳阁的四方脸,像是一张陈旧的牛皮,浅栗色中,竖着汗毛。他肥圆的下巴上,还留着一绺一绺的手指印。

他把头往汤桶上一探,冒出的水蒸气刚巧熏到伤口,他嘴立即“嗬”了一下,这时,才是真疼着了。师哥捂着脸,抻了抻石板色的裤腿,蜷坐在我抄来的凳子上。

“师父这巴掌,打得好啊。”我用冷水投了一把毛巾,递过去,他敷在脸上。

“我六七年从沙子口的服务学校毕业,家里舅爷托关系找到师父,求他收我。跟着他干快二十年了,今天这个景儿,我是做梦也没梦见过。”

“这说明师父心里有你。”

“别得便宜卖乖了,这巴掌打给谁看的,你不知道?”他顺手把毛巾甩回池子里。“说,葛清怎么就舍得把东西给你了,你喂他蒙汗药了?”

我靠着墙,扭头看看外面,又回过来继续听他讲。

“我刚进鸭房头一天,照规矩,筛煤,剥葱,完了还回前院张罗我的汤。耗了半拉月,我问老头,给句话吧。老头说,你呀,煤筛得比谁都好,这辈子你就干这个吧。”他一脸愁相,来回摇头。“真他妈损啊,我这两天总嘀咕,师父他是怎么看我的,会不会也是这句话。”

他使劲站起来,不让我扶。

“我知道,你找我,不是想听这个。”

师哥把汤桶架到大灶眼上,有小一人来高。他努了努嘴,让我过来瞧。

“香。”我不禁称奇。

“看颜色。”他轻声说。

我贴近细看,桶里面铺了两层竹篦子,尽上面码着排骨、猪皮和老母鸡,出的深汤金黄金黄,却清澈见底。

“这锅宝贝,一百多斤水,早上一推门就得先照看它。扔进去多少鲜干贝、火腿,又大火烧,又打浮沫,最后改文火,似开非开的时候,再加水冲它。我拿刀片咔嚓了一上午的猪皮,就为借那点儿胶原蛋白。不瞒你,亲妈我都没这么伺候过。”

他让我自己动手,我就盛了一碗,吸溜吸溜地喝。

“这么清的汤,一入喉,感觉先是润,又是香,跟着是鲜,你搁的是鸡粉还是鸡精?”

“碗还回来!给你多喝一口都是糟践东西,你就配去水房撅尾巴管,这可是我吊了五个钟头的鲍鱼汤。”

我赶紧把碗攥得死死的,又探头过去再看。

“紧底那层搁着呢,你瞅不见。炒锅的师傅做开水娃娃菜,全跑我这儿借清汤。为什么,就为了要出在老母鸡身上,那层金黄黄的鸡油。得多少这种成色的原材料去煨汤,才提出这么醇,这么厚的鲜味。我说的,你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没懂。你若是懂了,找的就不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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