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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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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小邢不知道,我不是没有见过女人。

刚返城的时候,真有人正经对我上过心。那姑娘家住法源寺后街,人大方,说话做事,知道留余地,长得也是婉转蛾眉,深眼窝,配在一张娃娃脸上,对谁都是笑模样。她总穿着浅黄的回纺布短衬衫,白色低跟鞋,把身子裹得紧致轻俏。除了有点少白头,旁的地方就没挑了。

每到中午,她会叫我到学校水房后门,抠开热腾腾的铝饭盒,连蒙带哄,让着我吃。我能闻出来,都是好东西,炒疙瘩、醋熘苜蓿,还有萝卜丝饼。见我那只伤手不好使唤,吃得又急,她干脆捧着饭盒,让我坐台阶上细嚼慢咽。我还老问,你这饭量也没个准谱,每次都带这么多,要我帮你吃到什么时候。

遇到天上有夏雨细细丝丝地飘落,我们就在雨地里一边站着,一边吃。

她的睫毛长而浓黛,凉风一吹,像稻穗一样,并排紧蹙。

操场上,葱茏的橡树叶被滴出清透的音阶。计雨竹,太不好记了,我笑她的名字。她望住远处的灰云,好半天才应一句,只要再遇上这样的雨天,你能记起这三个字,就算良心还在。

那时的我,经常帮她推着车,从右安门走到广内大街,然后我往西,她往东。

我喜欢听她脚下一双干净的凉鞋,在石砖路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嗒嗒声,就像在揉我的心。走到人少的地方,她也会试着戳一下我身上的背阔肌。

“真结实,这要是帮我提篮买菜的,省我多大的事。”

她要笑还未笑起来时,润红的嘴中央,露出好看的唇珠。接着,脸色又缓缓淡下,似乎记起什么事。我后悔当时没有告诉她,她头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色,有多美。

又是一个下雨天,她真的让我陪着去牛街的副食店。我发现她只挑标有黄价签的便宜菜,在肉杠前面,她仔细按着一块很薄的鲜羊胸,穿雨布连脚裤的师傅过来,照她指的,横刀切下。然后,她挪向棕色的铁架子玻璃柜台,让人抓了点雪里蕻,放盘秤上称。趁她交副食本,我忍不住说,我妈是宣武肉铺的正式职工,国营单位,什么肉都有,我带着你,走关系价。她不自然地撩开发帘上那一抹白,没有摇头,也没点头。

店门口,她挽起衣袖,给菜打结拴捆的样子,我至今都还记得。

我拿伞给她,找了根塑料绳,把肉抬上车后架,替她绑牢,一起朝输入胡同里走。快到法源寺西里,我们就要分开了,我看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慢。那块肉,像淘气的孩子,总想坠下来。我跑过去,一把按住,她吃力地扶着车把,头也不回地问我:“你怎么才跟过来呀?”她又从兜里取副食本,翻出第一页,上面赫然戳着两个长方形蓝字。我这才看懂,原来她家里是回族,所以只去清真肉市,以后俩人该怎么办,是要去问大人的。

我低下头,看那捆被绑得很别扭的肉,不知该如何答她。

————

晚上,妈做了我爱吃的九转大肠,一块堆一块堆的砖红色肉垛,蜷在盘中,散出脏腑肉所特有的膻香,油光晶亮,软嫩酥脆。我伸筷子夹了一截,却放进爸的碗里。

“店里新进了几扇纯排,给你们爷儿俩挑了最嫩的前肋,待会儿剁了,红烧。”妈横我一眼,“回头你给隔壁曹姨送去,我和你爸不在时,人家没少照应你。”说完她又回到厨房。

那块柳树墩子上,传来咣咣的剁肉声,像在砸夯。

“这点下水,和你妈翻洗一天。先拿狠料煨到汤干汁浓,又点了些从店里顺的鸡油。知道你就认这个,得着。”从我爸汗津津的手上,传来一股猪粪的腥气。

“不剁了,先吃饭。”妈进来时用脚勾了一下屋门,两手密密麻麻地在围裙上摸着。“不合口?那我撤桌。”她长年胃病,只喜欢看人吃,听谁说上一句好。

我攥紧盘子,不撒手,等她坐下,才提到计雨竹家里的情况。

爸放下碗筷,反而是她,冲着炒辣椒的碗里,使劲夹。她额头冒的汗,不知是疼,还是气出来的。

“这姑娘,事事为我着想。那阵子,中午想吃顿可口的,多亏了她。”

“为你着想的姑娘,将来有的是。咱家连剁肉的墩子,都是拿煮完的猪皮箍上的,你让她怎么进这个门?”她越说越坐不住了,“我这身子,一口羊肉都咽不下。你是想膻死我,还是想气死我?”

妈又起身,摔门回厨房,继续剁排骨。

“别以为改口你就干净了,你吃什么长大的,我比你肚里的蛔虫都清楚。”

“你让俩人先处着,何必着急去做这个恶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早。”爸追过去劝。

那盘搁凉的大肠,因为屋里漏风,冷热交替,上面很快凝滞出一层干涩的五彩油膜。

————

计雨竹的脸色看上去,比我还要难看。我问,你家人是不是也不同意。她不说话。

我想逗她,粉房琉璃街北不是有礼拜寺么,集市小馆也多,李记的羊头和白记的椰丝卷那么有名,我还没去过,你领我去,临阵磨枪嘛。她摇摇头说,想吃什么,我从家带给你,回回的规矩,哪是这么个学法,装也装不像。

她家在一栋老楼的底层,窗下搭了个花围子。我特意托我妈单位一叔叔,搞了点梭子蟹,提在手里等。她从单元门走出来,刚看见,脸都变了,也不问一句,转手把蟹扔到围子里。就是在张皇失措中,我空着手,见到了计安春。我得说,老人是真善,一看就是能容人。

我坐好后,他对女儿说,招待客人吃水果。我恭敬地说“色俩目”,老人听得一愣。计雨竹拿着苹果,不敢惊,不敢喜,只是继续削起来。

午饭,老太太给每人盛了一碗褐红色的筋肉。我吃前还问,这是牛肉,还是羊肉。

“你不会做饭?”老人先笑了。

“是牛腩。”计雨竹说。

“阿姨手艺是好,这锅牛腩,又软又滑。”我看到汤里放着的纱布包。“这肉瓷实,要文火慢炖,调料一芡,入味更难。我嘴笨,只吃出了这里的葱姜、花椒、干辣椒。”

计安春在等我说下去。

“还有,香叶和八角。”

“可以了。”老人点了点头。

我冲他乐,也冲她乐。

“清真菜用料讲究,就是面儿窄。”我话还没完,她紧着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闭上嘴,看她用一柄骨瓷的七头提梁壶,倒八宝茶给老人。

“能问您个问题吗?”我又说。

他搁下盖碗,依然点头。

“听说您在勤行里,辈分最高,怎么家里却是阿姨在火上忙活?”

“我的辈分不高,只是比我老的人,都不在了。厨子嘛,心思全而密,火一点,见不得缺东少西的,所以平常也少在家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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