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秧他查这个干吗?对了,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你管那么宽干什么?”她眼睛往上一翻,继续吃杧果干。
————
我去的时候,杨越钧果然也在,他正站水台边上,和几位初加工的师傅聊,炖狮子头的肉粒,稍微一解冻,就可以切了。他又看了看下脚料和垃圾筐,把田艳叫到跟前说,出净率的标准一旦定下来,要有专人负责上秤记重,看是否达标。没达标的,要查明原因,到底是技术上的缘故,还是态度问题,写成书面材料汇报给我。田艳没有还嘴,只是绷着脸,使劲点头。
他又走向操作台,站百汇身后,背手看出菜单,那有一小摞的横格纸。
“怎么塞给你的单子最多,难不成你长了八只手?”老人扬起嗓门,“这么多师傅,都在忙,可单子全在你这里,只有你是真忙,别人都是假忙?”
齐书记不在,冯炳阁也不在,没有人敢打这个圆场。
“师父,跟您请个假。”我走上去悄声说。
他把百汇的后脑勺往下一按,就和我出了后门。
“怎么着老三,你什么想法?”
“葛师傅虽然走了,他的档案还在我手里。就想问一句,他的关系要不先店里放着,毕竟市里领导还没表态。将来老头回不回北京,也能留个缓儿。有人问起来,咱也不至于太被动。”
老人眼睛半动半不动地,想过半天,才点头。
“我看可以。老三呐,别看我身边人多,能把事情考虑这么周全的,还真没有。”
————
后来,杨越钧带我参加烹协的一个碰头会,说要执行《恢复与保护传统老字号经营的决议》。结果,市里派来列席的一个秘书上来就问,杨越钧,万唐居的葛清劳教完出来了,是不是?老人说是。秘书又问,那怎么还没结没完的,要遣回原籍。现在全市都在保护老字号,那是抢救文化工程的重要一环,你们店倒好,先把老师傅给保护丢了。杨越钧站起来说,要恢复老字号在餐饮界的地位,我第一个双手拥护,可遣送葛清是派出所下的文,我用人单位能说什么。对方马上反问,好,再让你重新说一次,葛清到底回得来回不来?杨越钧有些蒙了,他低头看看我,赶紧说,万唐居如果有说话的份儿,当然能回来,他的档案至今还留在店里。
路上,老人腿脚不太灵便,迈上路牙后把步子停下。
“当年破‘四旧’,谁家祖上开过店,恨不能跟亲爹都断绝关系。现可好,一个老字号的帽子,都成金疙瘩了,请的那几块料,不是干木匠就是进工厂的,只因为沾亲带故,全继承下来,平起平坐了。”我知道这是气话,不好多劝。
“葛清葛清,本以为你走了,我能少受点刺激。”他看了看我,没把后半句讲完。“开过这么多年的会,也不比今天,心就像被水泡发的鱼肚一样,填在嗓子根。一句话接不上,会议纪要还不把咱们店写成花瓜。”
————
一个人待在鸭房的日子,地上没有那么多烟灰了。但我照旧要把挂鸭杆、水勺和锅盆收拾利落,炉子也得每日刷洗一遍。等把笤帚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再用手顺着脸皮往下抹,感觉自己老得很快,力气也亏,恍恍忧忧中,还打起了盹。
不知过去多久,一睁眼,葛清竟然就站在门口。我起身请他进屋,老头不动,只是来回张望。我又错开身子,让他好好瞅一瞅。
“您的东西,以前挨哪儿,现在就挨哪儿,连当初择毛用的鸭镊子,也放您随手能找见的地方。”我取出他的点心匣子,在他面前打开。“喏,烟也在。”
老头走近两步,看了看,却没伸手拿烟。我见他仍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心中难受,但还是笑着拽了把椅子给他坐。
我知道,他是不坐的。
他穿的粗纺布衫,单薄不说,袖扣还没了,只能挽起来。我想把自己的棉工服拿出来,他反将我胳膊一握,身子下沉,就地屈膝。我急忙把他架住,抢先单膝跪地,活像举起一道圣谕,两手半天不敢动弹。
“咱要是这样,可没法说话。您怎么寒碜我,我都认,唯独这样,不认。”我不敢抬头。
葛清松了劲,慢慢立好。接着,他去里间看了看,枯瘦的脸挤出一道沟,算是在笑。他又拍了拍我的衣服,就走了。
————
我和百汇打了饭,坐在一起吃。
“你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装的?”
“我装什么了,你说清楚。”我放下饭碗。
“咱俩好几次下班,半路有个老头儿,躲设计院宿舍的花园儿,远远站着,瞅你,那不就是葛清吗?”他用筷子头捅了捅我的胳膊,“我说话,你听没听见?”
“你别在这儿瞎话溜丢的,我怎么没注意,你看仔细了没有,是他?”
“你这样说,八成是真没看见了。他呀,估计是怕走过来,反倒给你添事,怪可怜的。听道林的人说,老头儿把档案取走后,没一家店要他,就算有,他也不干了。就在街上推小车,捡个碗,你知道那个漏鱼凉粉么,剩下的芝麻酱汤子,他就吃那个。”
我听了把眼一闭。“咱不说了,行吗?”
“道林的人亲眼撞见的,哪能有假?他在车上搁一个箩桶,把芝麻酱全刮进去,然后拿那个东西往火上烤,等水熬干,光剩下干酱了,用这个拌饭吃。”
“你吃完没有,吃完走。”我对他说。
————
我又和小邢打了饭,坐在一起吃。
“你是做梦呢,鸭房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你又心事重重的。让你找大夫,到底去了没有?”
“做梦?不能够吧。”我边否认,边回想当时的情景。“我还碰过他,那是实实在在的。”
我又把百汇讲的话,讲给她听。
“一个说他进屋找你,一个又说他远处看你,你们俩的话,要拧干水分再听才行。我要是葛清,跪什么,大嘴巴扇死你。”她伸出手掌,假装拍在我脸上。“我看你也别去什么医院了,白云观一到年根儿就有道长上香祈福,与其这样疑神疑鬼,不如跟我去那里,求个心安。”
————
那日子,外面的天,像孩子刚哭过的脸,冷云冻雪的,嵌在亮蓝的空中,随时能化成一帘青雨。小邢站在真武庙路西的山门前,等我买好票一起进去。我们是趁下午不忙偷跑出来的,所以观里香客很少。她非让我去摸券门上浮雕的巴掌大的石猴。我不愿意,她就拉住我,生生按在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蹭了又蹭。
白云观里很安静,人在灰筒瓦、歇山顶的灵宫殿口站一站,都会心平静气许多。小邢却爱多走,窝风桥、戒台和有鹤亭都不够她待的。我说天黑得早,回不回?她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们台州人敬道教是出了名的,天台山和括苍山就有很多道观,年头不比这里短。
“凝真宫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去过多少回,很灵的。”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跟着走。两人经过一个面阔五间的宽大院落,就是中轴线北端的顶头正房。到了三清阁,我看着她,安静地捧着香,小心燃好,在殿门内的蒲团上,对着几位天尊神像,双膝跨开,庄重跪下。她一边伏地拜首,一边细细念着,保佑屠国柱岁岁平安,保佑屠国柱岁岁平安。然后走下台阶,又重复默念两遍后,才把香插入铸满金色云龙的铜鼎炉里,同时还扔了一个巴掌大的纸袋。
她又说,厢房处有道长为信众手书福字,咱们也不要空手回去。我就再跟她顺着配楼两侧的游廊,走过去,却见里面早排出柳条般的长队。我站她身后,怕她被人挤到,就伸出胳膊,护住两侧。她稍侧头,瞅我一下,又继续注视着对面领完字走出来的情侣。我贴得更紧一些,能闻到她头上的发膏味,她低下了头,也不躲。
出了南门口,她才说,葛清给我的那把月牙刀被她包好,扔进香炉里烧了。
我刚要发作,她指着请符的店面上挂的黄纸说,这些个属相,都是今年害太岁的,有没有你,看清楚。
————
天暗得比我预料得更早,等车的时候,我用力把她往身后的松树林里拽。
“屠国柱,你等一下,屠国柱。”她反复地叫住我,还拿胳膊肘扛我。“你缓一缓,我有些晕。”
她使劲闭上眼睛,手向后摸到那面红色的墙,单柔的身子干脆靠在上头。
她娇喘细细地,嫩红的脸上,挂着薄汗,天再暗我也看得清。
我拨开她另一只抚在头上的手,拥上去,死死将她贴在怀里。
她费了半天劲,才张开下巴。
“屠国柱,你他妈没见过女人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