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清站了起来,找出一条热毛巾焐了焐脸。然后他背着身,叫我快取笔纸,仍是他讲一字,我便写一字。
我又找过百汇一次,叫他把上回留的笋拿给我。他问我要不要剥完切出来,我想了想,告诉他不用。然后,他抖了一张报纸,把笋包好,放我手上。
我拎着东西,站到二楼会计科门口,等小邢。他们组一个大姐正在戴帽子,对我说:“送这么点儿礼就敢找我们小邢,你是求她的人,还是求她的事儿?”
小邢在背后白了她一眼。
“中午跟我出去吃吧。”我见屋里的人都去打饭了,便把那兜子报纸放到桌上。
“哪里来的?”她盯着我,准备摘套袖。
“家里胡同口来个江浙的菜农,挑了两担子土货,我就买了半斤。”
她今天脸色确实难看,总吊着个眼睛,听是这话,才顺出一口气。
“那好。”知道是要上街,她才把白大褂换下来。“你东西快藏衣服里,不嫌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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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吃饭,我们不过是到樱桃三条的市场里,坐一坐。
两人总共只要了一碗白米粥,她说没胃口,吃不下,就拿个铁勺,在碗里划来划去。我对着碗看,说你不吃,别人还不吃了?结果她干脆把碗端起来,撂到我跟前。
“吃吃吃,吃死你,就知道嫌我这个,嫌我那个,也不多问一句什么事。”
“什么事?”
“还不因为你那二流子师哥,总憋着从我们科钻空子,公款是那么好算计的?我偏要把钱卡得死死的,杀鸡给猴看。不然以后,都以为我好说话呢。”
“我哪个师哥?”
“你搞不搞得清状况?”她把勺子咣啷一声,扔在桌上。“全店都知道陈其的手不只会雕龙画凤,偷梁换柱也是一等一的。成天拿个写烂的单子和药方,堵在门口,让我给报。还有他那个煞星老婆,两个人跟家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在我面前唱双簧。”
“这种话不好乱讲的。”听我学起她说话的腔调,她终于乐了。“谁让你在组里年纪小,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
“对了,你认识积水潭医院吗?”她一下又正经起来,问我。
“不认识,干什么?”
“那里的骨科全国知名,你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男人,要赶紧去看看,不好耽误治疗的。”见我不搭声,她轻拍桌子催起来。“叫我出来,还送人情,不会无缘无故吧。先说好,抠公家油水这种事,免张尊口。”
我把长途车票掏了出来。
“哦,这样就讲得通了。”她往椅背上一靠,装作看别处。
“这是我跟葛清出差的,给谁都能报,不过是来跟你,讨个方便。”
“我就知道,他的便宜,沾不得。”她把票从我手里抽走,低头装进兜里。
“瞧你,使小性子,也要分分地方。”我扭头看周围有没有熟人。“老头把那些值了大钱的东西,一点没糟践,全留给我了。”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小邢两眼放光,用肩膀拱了拱我。“给我说说,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店里围着他转这么多年。”
“全是活上的事,你又不懂。”
“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还怕我偷了去?还说以后能沾沾光,对你能有个指望。现在看,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蓦地收起脸,空空的样子。
“细想想,葛师傅跟徒弟身上,吃过那么大的亏。肯托付给你,算是他终于走出来了,就说这个,比什么不难得?旁的,我想倒是次要。”
我斜着眼睛,瞅她说,那是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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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葛清去买蔗糖,要回来兑米醋,给鸭皮打糖色。他让我去里间的墙角处,仔细辨认各种调味料在味道上的差别。
我刚解开麻袋口,捧起一小撮广皮和胡椒粉,就听见百汇站后院拍门。
我问他:“又做什么?”
他说:“你也别不高兴,不是故意烦你,是师父喊你过去见他。”
我把火封了,关好门,就叫他一起走。
他说:“师父在长椿街的东来顺里,专等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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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嵌绿镶金的清真饭庄,几何纹样的拼砖花和彩釉的棂花格窗,配上标志性的穹隆顶,为整条街都添了几分纤巧华丽。我一进来,老人就开始往铜锅里放爆肚,等我一落座,过了水的肚仁儿刚好能吃。他布到我碗里,我赶紧点头答谢。
“以前吃火锅,一桌子人,互相不认识,锅里每人一小格,你吃百叶也好,散丹也好,只管涮自己的。你葛师傅刚进店时,我带他吃过一次,他只要一盘白菜帮子,涮着涮着,就看出小格下面是松的,他就把筷子伸到别人那边,涮进去的是菜,结果夹出来却是肉。直到抹嘴走了,也没被人逮着,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我估摸不出好坏来,只是笑着点头。
“动筷子,怎么不吃?这家店的二把手,和我是把兄弟,当年师父让我们站大盆上,一上午,要切出六钩子羊前腿。黄天暑热的,汗沤在裤裆里,全淹了,可这是师父交代的话,你敢拗老人的意思吗?还不就为一个孝字。”
“葛清寄信的事,我真不知道,之前他叫我代笔,没有汇报给您,是我犯了糊涂,毕竟这种事还头一回碰上。”我终于听出意思来,赶紧解释。
“每年市里的各类考评,从旅游局到商业部,再到烹协的‘十佳’,全评下来牌子能挂满一山墙。这个评不上,评那个,总有我拿的。”可能衣领扣得太高,老人脖子又粗,讲话有些憋气。“我是担心你心眼实,前年你冯师哥进鸭房跟他。他呢,不挑肥,不拣瘦,体体面面地,我还说好。那时他偶尔也炒菜,你瞪着眼看,想请教,可他总在褃节儿把你支开。”
热汗从他瓷实的脸盘滑滚而下。
“他兜里总揣一瓶井盐,跟海盐味道不一样,要不就自制点五香粉,一撒。你本来死盯着,他却让你拿盘子,你不拿?师傅差使不动你?等你稍一错身,菜就出锅了。冯炳阁跟他斗心眼儿,那就像小格子里的肉,等着被涮。店里每年春节涮堂,鸭炉都得重砌。我就嘱咐你师哥,仔细葛师傅的手艺。结果,人家搭烟道时又抖个机灵,问你师哥,我的茶呢?平时给他倒茶都不喝的,这时候问,小冯哪能不走?回来一看,老头拿青灰一抹金刚砂,型儿都码出来了。茶再递给他,他看也不看,反问你师哥,到点儿了,吃饭去吧。”
老人喘了一口气,想歇一歇再讲。
“你大师哥再懂事,也没吃过这种委屈。我趁着没闹出事,干脆把他给撤回来。”
“那陈其和葛师傅最像,怎么连他也没留下?”
“陈其是陈其。”
见他不想多谈,我也不好再问。
“万唐居的字号,最早是山东人打下的,两代掌灶,都是福山帮的,福山人抱团啊。开山时留的规矩,掌灶只给本地人,我们河北的和其他师傅一样,想也别想。那时勤行里,压根儿还没你们北京人。”他又用筷子,把好多肉往我这边赶。“我学徒时,就管倒泔水、运煤球,那时候临解放,万唐居离关张只有一口气。掌灶有一天把我叫去,说孩子,那儿有笤帚,扫扫地吧。那屋子不大,我就扫吧,谁知道在犄角扫出一沓子五万块钱。我农村的,哪见过这么多钱,看着都怕。我捧着这笔钱,说师父,这儿有五万块钱,师父说哪儿呢。现在想想,他搁的他能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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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越钧闭起了眼,我以为是锅里的热烟熏着他了,就想把底下的风门关上。
他说,不要关,还得吃呢。
“第二天,他在另一个地方又搁了两万,那阵儿万唐居一天卖不了百八十万,哪有那么多钱让我捡。我又还给他了,他什么也没说。到晚上九点,店门口的玻璃上都有勾儿,我挂好木头板,再把底下的穿钉穿进去,锁死。这时掌灶却把我叫了出去,他问,你行李在哪儿,我说我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农村的毡子,破被单儿。他叫了两辆三轮车,他坐一辆,让我把东西搁上车,坐另一辆。”
“是不是觉得钱数不对,想讹您?”
“他把我送到东单车站,说店里艰难,对不起你。然后又把那捆钱掏出来,算是贴补我。我说不要,您管吃管住,我还图什么,连工钱都不要。他一听,又把我送回来了,教我做鱼。后来我琢磨,这些都提前商量好的,想收我,又怕我多要钱,才整这么一出。”
“您师父这心眼儿,可比葛师傅还多。”
“你得叫师爷。后来他说传你可以,但是你不能进工会,不能进共青团,因为那时候资本家都怕这个。”
“那您后来怎么连党员都当上了,我师爷现在人呢?”
杨越钧低下眼皮,不说话了。
因为不是饭点儿,整个大堂都很安静,就连铜锅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声,都听得清。
“后来一九五二年打老虎,人没的。”
讲到这儿,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想是不是该劝他歇一歇,就回去吧。
“在万唐居干了一辈子,我永远忘不掉师父一句话。那时候店里食材短,出不来活,也没人吃你的。他又把我叫到跟前,说你想上灶么,我以为他又逗我。”我倒了杯水让老人喝,他缓缓抬起眼皮。“他说规矩是金子,店是筐,盛金子的筐漏了,你的规矩再值钱,也守不住。三儿,等你出息了,记着不是你有本事,也不是规矩保了你,是店。这个店在,比什么都大,懂了吗?”
我别过头,瞥见街上有孩子用手指,在覆满哈气的玻璃上,画下一个大大的“傻”字。
“不如我换个问法,宫廷烤鸭里里外外这点儿事,你到底拿不拿得起来?”
我把头回正,略有吃惊地望着老人。
“四个徒弟里,你最体谅我。你体谅我,就是体谅这个店。我们这帮老家伙,总是要收山的,可等位子留给你们时,这个店也得在才行,对不对?”他停了一停,我连连点头,表示听着呢。“我这阵子,心脏越发不好,烤鸭部攥在一个人手里,我这心口就像被谁掐住了。如果你说,这样挺好,那行,将来我就这样把店交给你。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你再来见我,看到时是你哭,还是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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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把枪,子弹总是要出膛的,你卡壳,大不了就换另一把。
对我来说,开不开枪不是问题,谁流血才是问题。
“我只能说,宫廷烤鸭的配方,以前全长在葛师傅脑子里。可如今白纸黑字的,落我手上了。我答应过他的,不露。可您不问,我也不会说。”
杨越钧合了一下眼,再张开。
“你小子,会讲话。他肯传给你就好,东西可以一直留在你身上,没有人会为难你。下面的事情,我去做。”老人吃下两片手切羊肉,那满足的样子,像是在嚼干草的骆驼。“对了,你师弟正为咱们店编菜谱,这是商业部的饮食服务管理局起的头,全国第一部各地菜系集萃,万唐居被点名录在第一辑,你配合一下,粗略讲些资料给他编。”
我答“好”。
“我跟市里、烹协许过愿,烤鸭的手艺一定要往下传,什么是往下传?这样才是。”他摸起肚子,用筷子拌起调料。“服务员同志,你们暖壶都冻住了吗?给锅里加点水呀,再烧下去,肉全粘烟囱上了。”
我坐在杨越钧对面,仿佛我也捡到了他老早放好的一沓钱,他一直在等我还给他。
我想从那天起,万唐居就像一个紧箍咒,一部忏悔偈,师父随时念,我随时疼。</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