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晨也将自己的壶塞扭开,饮了一口,问蔺昭道,“裴大人还约束少将军喝酒么?”
近来裴越打着帝后旗号,代替李襄管教蔺昭的事,已是阖营皆知。
蔺昭掀掀嘴皮,“管,怎么不管?一月只给五回呢!”
其他人都笑,唯独清徐十分不满。
蔺昭这几位副将中,就属清徐最没城府,别看名字取的文雅,人却生得五大三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而已,少将军休得理会他,看我今夜替少将军将酒都偷出来!”
话未说完,被蔺昭狠狠敲了一记脑门,“你再对他不敬,小心我抽你,我不听他的,难不成听你的!”
清徐捂着脑门很委屈,耸了耸身侧东子的肩,“少将军什么时候护着一小白脸了”
东子才没心思听他唠叨,反是将藏在怀里的一个荷包掏出,在艳阳下晃了晃,“你们瞧瞧,我媳妇手艺如何?”
东子年前回过一趟老家,这是临走时媳妇塞他手里的念想,东子视若珍宝。
大家自然是毫不吝啬夸奖。
晓晨问他,“今年你回去了整整三月,这回该做爹了吧?”
东子脸一红,将荷包收紧,害臊地挠了挠首,露出笑容,“离开时便怀上了,等两年回去,我娃都能唤爹爹了”
众人都替他高兴。
“对了,旭哥儿,今年是你第一回在肃州过年吧,想家吗?”
旭哥儿是新兵,因武艺出色,被蔺昭选中充任亲兵。
孩子刚来不久,比蔺昭还要小两岁,对着肃州充满了新奇,望着一望无际的蓝空,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才不想呢,我要建功立业,待三年后回乡,便把秀儿娶过门!”
蔺昭欣赏他这份豪气,往他肩膀一拍,“放心,你的聘礼钱,我给你出了!”
“少将军说话算数!”
“那是当然!”
晓晨很不客气地拆她的台,“少将军要不要先摸一摸自己的口袋再放大话?”
年前京城送了不少赏赐来肃州,将士们的年例也都发了,蔺昭赶着将士回乡过年时,将自己攒的银子全给分出去,这会儿口袋怕是比脸还干净。
蔺昭浑不在意,“急什么,等来年开春,我挣军功换银子,旭哥儿成亲,东子做爹,你家老娘做寿,通通包在我身上!”
闹了一阵,下午方回。
今年除夕是个大艳阳天,山上的积雪还未化,簇簇堆在山峰,远看如浮云,湖面结了冰,不少将士在玩冰嬉。
至夜里,营寨四处生了篝火,炊营的将士们挂上了应景的大红灯笼。
裴越带来的厨子与管事,给将士们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
阖营载歌载舞,纵酒达旦。
蔺昭醉得不省人事,翌日初一,睡到近午时方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隐约瞧见塌前坐着一人,只见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袍,手里握着一卷诗书正在凝神读阅,午阳自窗棂探入,洋洋洒洒倾泻他一身,连那清隽的眉眼也被映出柔和的光彩来。
芝兰玉树,不外如是。
蔺昭看呆了。
裴越余光早发现她动静,捡起一块干净的帕子往她脸上一扔,催促道,
“浴室温着一桶水,快些去洗了来用膳。”
帕子盖出蔺昭的视线,慢慢滑落面颊,蔺昭捡起帕子哦了一声,慢腾腾去了后面的浴室。
裴越这才舍得移去视线,看她背影懒洋洋的,失笑一声。
蔺昭这一趟洗得有些久,架子上挂着一身新裳,看得出来也是裴越预备的。
蔺昭换好衣裳出来。
裴越听到动静,搁下书册起身,正打算传膳,目光倏忽落在她身上,一瞬便凝住了。
她身上套着他给她准备的湖蓝圆领厚袍子,满头乌丝垂下,如绸缎般铺在她肩身后背,散发乌黑幽亮的光泽,胸前大约没束带,显露出女儿家本来的身段来,星眸闪闪,凝望于他,带着莫名的蛊惑。
裴越看第一眼压根不敢看第二眼,立即背过身去,失声道,“怎么突然这样装扮”
蔺昭唇角歇着肆无忌惮的笑,悠悠靠近他,刻意贴着他后颈处,“你不是给我准备了新袍子么,我便想穿出来给你瞧”
裴越脑海闪过她方才妖冶般的模样,咽了咽喉,维持住镇定,轻声回,“好,我已瞧见了,快些收拾妥当,我要传膳了”
“传什么膳?我看时辰还早,我又不饿,咱们晚些时候吃”
话落手已覆在他腰身,往他腹前圈来。
她身上带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萦绕在他鼻尖,裴越察觉她之举动,立即错开一步,避之不及,“好了,别闹,今个初一,待会指不定有人来给你拜年。”
眼看猎物逃脱,蔺昭面露不快,“你不懂,他们知我宿醉未醒,从不轻易来打搅,倒是你,我昨夜只顾着陪将士们痛饮,忽略了你”
一面说,蔺昭一面拉住他手腕。
裴越这回没拒绝她,转过身面朝她,目光在她清致的面庞流连片刻,语气温柔,“我无碍,左右有些文书要处理,我一并替你料理了”
“想家吗?”蔺昭突然打断他。
裴越摇摇头,“家里一切安好!”父亲病情已大安,十三弟承玄已进入国子监习书,没什么叫他操心的。
蔺昭深望他一眼,在他眼底捕捉到了柔情,再近一步,贴住他胸膛。二人衣袂缠在一处,呼吸开始发烫。裴越不知她要做什么,定定注视她,一言不发。
“裴越,我问你,咱们眼下算不算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那是自然。”
蔺昭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渴望,眼底闪烁着猎奇,“我常听将士们说,做夫妻是件极为快活的事,裴越,今日良辰美景,值此佳节,你我二人结成真正的夫妻如何?”
每一个字眼裴越都无比熟悉,可拼在一块却把他听糊涂了。
“李蔺昭,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蔺昭皱眉道,“怎么就胡说八道了,我要与你做夫妻,我哪儿错了!”
明白她言下之意后,裴越气得满脸通红,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与她解释,“蔺昭,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二人虽有婚约,可一来,不曾三媒六聘,二不曾见过父母,何以便急得要行周公之礼?”
“你这么说,置自己于何地?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轻轻敲了敲她脑门。
蔺昭却听得一阵发晕,“裴越,只要你我二人心意相通,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作甚?我不管,我等不了那般久,再说了,眼下肃州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不可能离开,更不可能跟你回京相夫教子”
裴越沉着脸不说话。
他当然不指望她相夫教子,她是惊才绝艳的少将军,她该在广阔的天地翺翔。
只是婚礼仪式必不可少,他绝不可能与她私相授受,这是对她的不尊重。
却也知眼下不是与她较劲的时候,裴越耐心哄着,“好了,蔺昭,今日初一,城内有庙会,你忙了一年,不如我们用了午膳,去看庙会?”
话未说完,只见那具身子毫无预兆扑过来,手臂不由自主圈住他脖颈,温软的唇瓣从天而降般贴住他。
裴越脊背瞬间僵成一条直线,心跳蓦地停止。
那饱满的朱唇带着霜雪之意,一点点在他唇瓣研磨。
裴越脑海一片空白,明白她做了什么后,腾生一股恼怒,很快扶住她胳膊,将人从怀里扒开,
“李蔺昭你怎的如此没规没矩!没脸没皮!”
蔺昭好事被他打断,喘着气,眉峰染了霜气,“你骂我什么?没规没矩?没脸没皮?”
裴越紧握住她手腕,迫着她隔开少许,严肃道,“没错!你是姑娘家,当矜持稳重,这种事岂能随意为之?”
蔺昭耐心也告罄,抽离双手,负手在后,质问他,“我问你,你还会娶别人吗?”
“当然不会。”
“你裴越注定是我的人,对不对?”
裴越一时还接受不了她这般直白的表述,微红着脸,嗯了一声,转念又担心蔺昭误会,复又坚定道,“是。”
“这就对了,那我早一日要你,晚一日要你有何区别?”
“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须折,还犹豫什么?”
战场凶险,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将士死在敌人的刀锋下,她是双枪莲花的传人,责无旁贷,她真不一定能等到他娶她那一天。
她也有法子不让自己有孕。
她从来活在当下。
可这话落在裴越耳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狠狠捏住蔺昭的耳珠,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在男人堆里长大,净学些混不吝的招术!”
蔺昭也恼了,将他双手拨开,眼神带刺,“好,你说我没规没矩,你说我没脸没皮,那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没脸没皮!”
应着这话,她飞快地点了裴越几处xue位,扶着他脊背,将人按倒。
裴越瞳仁猛缩,不敢相信她做出这等事,被这股力道裹挟,直挺挺躺在床榻,四肢好似被捆住,动弹不得,眼看那张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待要开口,唇彻底被她堵住。
浓密的黑发笼罩过来,遮住所有光亮,周身均是她的气息,浓烈而霸道,她动作急促地含住他唇瓣,舌尖往前一挑,轻而易举窜进去,捕捉他的舌。
柔软细密地碰撞,带来一串不可思议的战栗,裴越僵得更厉害,明明浑身都在使力,可落在实处只剩虚脱,她舌尖如灵蛇肆无忌惮扫过他唇壁,心仿佛被热辣辣地烫住,印出一个很深的红印,令他不自主地颤抖。
蔺昭很满意他的反应,干脆跨坐在他身上,扶住他脖颈用力深吻,她实则也不太有章法,混混乱乱摩挲一气,渐渐品出无比湿润的甘甜来,她深深咽了几下。
这个空档,裴越总算抽开唇舌,大口喘气,迫不及待喝住她,
“李蔺昭,你停住”
男人下颚线绷得极紧,如刀锋一般带着不屈甚至恼怒,眼神更是深邃浓烈似寒潭,翻腾着怒海情涛,恨不得将荒唐的她一并吸进去。
蔺昭丝毫不为所动,趁着他张口的间隙,再度捕住他的舌,舌尖绕着他嬉戏,将他所有的话堵在唇腔中,原来亲热是这般滋味,她喜欢。
至于裴越呼吸急促而热烈,心跳恍若擂鼓,膨出贲张的热度,显然也很喜欢。
蔺昭叼着他的唇缱绻片刻,抵着他湿漉漉的舌尖,湿热的掌心自他宽肩缓缓往下,落在他瘦劲的腰身,看猎物似的凝着他冷硬的面孔,深笑道,
“我看裴大人身子比嘴诚实”
蔺昭一鼓作气撤去他腰带,手掌探入他腰间,肌肤相触那一瞬,感受到了他明显的异样。
裴越深深闭上眼,面庞交织着羞恼与愤懑。
她真是个混账!
额前绽出细密的汗液,仅仅是这眨眼的功夫,裴越浑身湿透了,身子不可控地露出了狼狈的姿态,他从未被人逼到这等地步。
“李蔺昭!”
他语气又沉又怒,嘴唇发抖。
“解开我的xue道!”
他恨恨地盯着她的眼,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从未用这般严肃的语气与她说话。
蔺昭平静下来,也冷静下来。
解开他xue道,坐在床榻一侧。
“你真不乐意?”
“非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便是无媒茍合,我裴越做不出这种混账事!”裴越眼神冷冽,喉结锐利地翻滚,沉着脸起身,重新将腰带系好。
“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
蔺昭迎着他坚定的眼神,嘴张了又闭,深深咽下喉咙里翻滚的热浪,拢紧衣摆,很是失望。
空气里焦灼的气息尤未退去,气氛古怪。
裴越将衣襟抚平,见她沉默不语,心里也不好受,缓了缓语气,
“今日之事我当做没发生,往后切莫喝得醉醺醺的,做糊涂事。”
言罢往门口迈去,行至屏风处,身后突然传来蔺昭平静的嗓音。
“你想清楚,今日出了这个门,咱们再无瓜葛。”
平心而论,蔺昭没有成婚的打算,他若实在不愿,也不能强人所难。
裴越听了这话,脚步忽然顿住,寒风扑面而来,将他面颊的汗液给冻住,每一个字跟剑矛似的尖锐地刺入他心口。
箭簇狠狠地往他胸膛绞了几下,刺出满腔的愤怒与锐痛。
她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裴越好一阵眩晕,抿紧牙关,头也不回离开了营帐。
蔺昭颓然坐在床榻,听着他脚步疾行远去,按着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这个人素来拿得起放得下,没再打搅裴越。
心里再不舍,也知感情的事得看缘分。
每年年关,肃州军均有较武比试,年前大雪封路,比武推到了年后。
蔺昭便在忙这个事。
去年她一人手执竹竿,单挑肃州城十八悍将,满城叫绝,惹得无数贵女尖叫连连,更有甚者女扮男装偷偷潜来军营,意图围堵她,害得蔺昭好一阵时日躲在桥头堡,不敢回营,是以今年不打算出战。
比试在初六这一日举行,蔺昭排兵布阵后,立在看台观看。
连日五日没见裴越,今日这等场合也不知他来不来,蔺昭随口问道,
“可有请裴大人?”
东子回,“请了,不过裴大人好似有公务,不得闲。”
蔺昭点点头,也没太放在心上。
比试自上午巳时起,至傍晚方结束,蔺昭看得极为认真,挑出几名很有潜力的新兵,私下与之交流,期间说到开怀处,蔺昭扶着对方的肩,笑道,“还没上过战场吧,放心,开春三月,南靖王必定来袭,届时你随我上阵”
裴越拢着氅衣,远远地立在一处寨台,轻而易举便捕捉到那道明烈的身影,看着她与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气得转身回了营。
裴越迈进营帐时,蔺昭恰巧行至辕门处,一眼瞧见裴越披着厚厚的鹤氅进了屋。
年前下雪都不见他穿得这般厚实,何以立了春反而裹得如此严实?
“方才那是裴大人?”
“可不是!”东子也是个包打听,边走边道,“裴大人也是可怜,听闻初一那日着了风寒,连着几日都没出门,昨日我去探望时,听说没怎么吃东西呢。”
蔺昭闻言眉头皱死。
好几日没吃东西?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当即挥退副将,大步朝裴越营帐迈去,天色还未彻底暗下,裴越帐中已点了铜树灯,整座营帐灯火通明。
蔺昭不等通报,便掀帘而入,正见裴家小厮提着食盒跪在裴越跟前劝他用膳,可惜裴越执笔写折子,置若罔闻。
蔺昭见状,连忙迈过去,自小厮手中接过食盒,将人挥退,随后在裴越对面坐了下来,先打量他一眼,确认人瘦了不少,顿时心疼,
“听说你病了?”
“与你何干?”裴越笔如游龙,头擡也不擡。
蔺昭给气笑了,不过她这人素来脸皮厚,面不改色道,“你是我未婚夫,怎么就跟我无关?”
裴越闻言笔尖一顿,擡起眼,皮笑肉不笑道,“哦,是吗,有未婚夫的人会与旁人勾肩搭背?”
啧啧,这酸气挡都挡不住。
蔺昭笑了笑,将小杌自长案一侧挪至他身旁,挨着他坐,“吃味啦?”
“没有,不至于!”
嘴硬
蔺昭不跟病人计较,将食盒往桌案一放,劝道,“裴大人身上担着江山社稷,当保重身子,快些用膳。”
裴越无动于衷。
“要不,我喂你?”
裴越还是没有反应。
她那日口口声声说与他再无瓜葛,呕得他几日没合眼。
这小混账没心没肺,裴越可不打算就这么原谅她。
蔺昭见他始终不理睬她,佯装往外走,“再不理我,我便走了啊”
说完还真往门口去。
走了三步,身后终于传来一声“站住!”
蔺昭笑了,慢悠悠踱回来,“何事?”
“给我研墨!”
蔺昭好脾气地不与他计较,重新坐回去,认真给他研墨,一面研,一面托腮望他,不得不说,那张脸依然对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蔺昭固态萌发,直白问,“本将军给你研墨,你如何犒劳我?”
“你想怎样?”
裴越写完一封折子,又打开一册新的文书,眼神虽没看她,语气却缓和不少。
蔺昭毫不犹豫道,“亲一口。”
这回身旁那男人付之以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默认便是接受。
蔺昭眉开眼笑研好一滩墨,看着裴越将几封折子处理完毕,便将脸往他跟前凑去。
暌违数日的熟悉体香伴随些许酒气泼洒而来,裴越搁下湖笔,慢慢将视线移过去,红艳艳的唇送到他跟前,眼眸覆在面罩下瞧不真切。
裴越感官聚焦在那张丹唇,俯首轻轻往她唇瓣掠过,一触即离。
谁也没吱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