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27章美丽的夏天:终篇
这或许是一场梦。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等海上日落。
吴裳觉得他们两个八成是有毛病的,在千溪每天都看海,车开到上海后,竟同时动了念头要远航。
不是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不是在西北无人区的沙漠公路上穿行、也不是去看云贵川的奇山,而是要去海上航行。
“那多无聊啊。”他们都这样认为,但又都义无反顾上了船。上船后他们回头看着码头,一个一个小小的人站在那里,吴裳好像看到了儿时的自己似的。千溪人总要去码头上送人,因为亲人要去海上讨生活,码头会成为分别前的最后一站。那些不停挥手远眺的人,都已经消失在岁月中了。
“其实我们应该去南极的。”林在堂说:“你为什么不去南极?”
“去南极要那么久,我放心不下。”吴裳说:“再等等,等我找到一个好的职业经理人,我们就去南极。当然,南极的确太贵了…”
相视苦笑,想起他们如今都是“创业者”,大几十万现金流数额巨大。失去“老钱“身份的林在堂,还不如吴裳。
“你说今天的落日会有什么不同吗?”吴裳皱着眉头说:“天气好的时候,我总会在海边等日落,一旦太阳消失在海平面,我才觉得这一天算是过完了。”
太阳落到海平面下,吴裳察觉到有人拍她脸,她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金黄的沙漠,那辆抛锚的皮卡车停在水边,林在堂正焦急地看着她。
这真的是一场梦。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吴裳坐起身来四下看看:“我睡着了?”
“是的,你睡着了。”林在堂摸了摸她额头,好像有些热了:“你生病了。”
“别管我了。”吴裳握住他的手:“我睡了有十分钟吗?”
“差不多。”林在堂说:“周围都没有信号,最高的那个沙坡也没有。没法叫救援。”
“也不会有别的车经过了对吧?”吴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原本他们该在上一个路口出去的,但吴裳执意要向沙漠深处走。林在堂的驾驶技术没问题,可他的老皮卡突然就不行了——水箱裂了。
“听我说吴裳,现在我们必须回撤到上午经过的那个露营地,大概有十二公里左右。我现在背上装备,你只要跟着我就好,好吗?我会把你带出沙漠。”林在堂说完就小跑向他的皮卡,从后斗里拿出背包开始装一些装备。吴裳说要帮他,他想了想,将水壶挂在了吴裳脖子上:“你带着它,在沙漠里水是救命的东西。你的任务就是在我们回撤的时候合理分配这些水。”
吴裳点点头,并没有逞强。
“你现在吃一点退烧药。”他又说。
“我生病很少吃药。”吴裳将水壶带子向后拉,戴上墨镜,还是听话地吃了退烧药。
“我不知道你竟然对沙漠有研究。”她说说:“你开的那么好,但你的老宝贝不听话了。我们走了,它怎么办?”
“我已经在地图上打点了,等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我会联系沙漠救援。”林在堂拍了拍老皮卡的车身,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它是他最后的家当。如今它趴窝了。
吴裳看出他不舍,就故作轻松地说:“无论花多少钱,我都会帮你把它弄出沙漠。姐姐有钱。”
“谢谢你。”
林在堂义无反顾转身走了,他并没有回头。他知道此时情况严峻,距离不短,吴裳生病了,沙漠天气复杂。吴裳跟在他旁边,看了眼他的脸色,又开起了玩笑:“怕什么呀,如果碰到极端天气被困了、埋了,你就把我扔下自己走出去。我知道这样的事情经常有。”
说完瞥了一眼林在堂,发现他的嘴唇紧抿着,目光瞪视着前方。
她用手肘碰碰他:“你怎么不回应我?”
林在堂想说什么,但又忍下了,轻声说:“快走吧。”
吴裳察觉到自己烧的大火燎原似的。
她其实不太生病,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好。两个人一路奔波流浪到这里,她一直都是好好的。却没想到会在沙漠里病了,还是在这样的时候。
沙漠很难走,每一步都要陷到沙子里。这时起风了,细沙被风卷带着漫天飞舞着,他们快要看不清前路了。退烧药好像没起作用,吴裳觉得有点冷。但她没有告诉林在堂。
林在堂正在费力寻找有硬沙的地方,这样能走得省力些。回头看到吴裳的脸色煞白,就去探她额头。
那是一个滚烫滚烫的额头,他又问:“再吃点吃药吗?”
“不吃。”她说:“再走走就会出汗了,出汗就退烧了。”
“我背你好吗?”他说完就在她前面停下,弯下了膝盖,单腿跪在了地上。吴裳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微微低下的脖子,和帽檐上覆盖着的细沙,心里有些动容,就用手指轻轻触了下他脖子上露出的那一小条肌肤。
林在堂回头看她:“上来啊。”
“不了。”吴裳说:“我要走走出汗。”她说完快走几步,超过林在堂,回头看着他:“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我能行就上,不能行我就倒下。”
“你不必时时要强、事事要强,我也有生病的时候,我生病时也需要你的照顾。”林在堂说:“我背你,你可以当作是我们之间的情趣。”
“你也说了,是当作。当作,就不是真的。”吴裳说完快步走了。
她不是没有脑子的人,知道当下的情况是很严峻的。林在堂哪怕耗尽力气,也无法背着她走完十二公里的沙漠。他们当务之急是快速前进,先找到信号,再找到营地。如果运气好,碰到一个车队,那就再好不过。
她记忆力好,车翻过哪座沙坡她是有印象的。她没走过的回头路,却在这一天走了。
风呼呼地刮着。
这风跟千溪的海风不一样。
千溪的海风是温柔的,沙漠的风是凛冽的。千溪的海风令人感觉到安全和舒适,沙漠的风更像要将人活埋了。她有点胆怯,放慢了脚步。
林在堂这时握住了她的手,自然地拉着她向前走。
“我想起咱们在路上看到的标语:走过今天的路,以后都是坦途。”吴裳故作轻松地说:“坦途不重要了,有路就行。”说完竟自己笑了。
林在堂也笑了。
吴裳咳了一声,在风沙中裹紧自己的围巾。林在堂的手心里都是汗,他应该是在紧张的。他很少紧张,天地崩而岿然不动的人,在这一天害怕了。
“你怕死了。”吴裳逗他:“你竟然怕死了。你不是号称什么都不怕吗?”
“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
吴裳声音轻快:“我为什么要怕死呀?我姆妈、我外婆,我爱的人都在天上呢。我死了刚好跟她们集合,在天上开一家千溪味。”
她因为这个念头有些兴奋,林在堂偏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喜欢吴裳这个念头,她说她爱的人都在天上,那么他呢?他算什么呢?
他只顾向前走,再过十分钟,吴裳开始气喘吁吁起来。林在堂卸下背包,默默蹲下去,吴裳不再执拗,趴在了他背上。他就那样背着她,腾出一只手来拎着他们的背包。
因为用力,他脖子上那根筋绷着,但他仍旧一言不发。
吴裳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她从后面搂住他脖子,脸贴着他耳朵:“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林在堂平静地说:“你在我背上睡一会儿。”
“好啊。”吴裳闭上眼睛。
大风呼呼地吹着他们,她又开始后悔:她不该任性的。林在堂明明说了不要向里走,她却说:再走几分钟,再向里走一下。她憧憬未知的风景,就好像从前,她总想走出千溪,去到她没见过的世界。
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了,尽管她的意志仍旧坚定,但她的体力已经不支了。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面前的一切都不由她控制,她能做的唯有“听天由命”。而唯一的变量就是林在堂。他能坚持,她就被动坚持,他放弃,她就放弃。
“累吗?放下我吧。”吴裳高高举起手机,仍旧没有信号。她又在手台里尝试呼叫一个公共频道,那是他们早上路上偶然抄收到的车队,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或许还没离开沙漠,或许能听到他们的呼叫。
手台一片死寂。
“再走走看。”林在堂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脖子里开始流汗:“我们不会有事的。从前遇到过那么多事都没死,现在也不会死在沙漠里。”
“哦。”吴裳又趴回去。
她没有一点力气了,她察觉到自己发烧更严重了,因为她开始感觉到彻骨的冷,开始忍不住地哆嗦。她想开口跟林在堂说些什么,然而牙齿磕了一下,她又闭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皮很沉,整个人很困。林在堂的后背很安稳,她想:不管了,我真的累了。
“你得信任我。”林在堂突然说:“吴裳,你得信任我。你知道吗?你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你遇到问题,觉得我跟你不是一伙的;涉及到利益,你觉得我会跟你争抢。你觉得我永远向着别人,从不会有一次真正选择你。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他停下来深呼吸两口,腰部很酸,几乎直不起来,但是他不敢停留太久。他怕他一旦感觉到了安逸,就没有动力再走。这样的念头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
不能停下。
不能停下。
吴裳好像睡着了,林在堂听到她浓重的鼻息,感受到了她的难受。她的体温透过衣物到他的皮肤之上,他知道她烧的更厉害了。
他想停下来找个地方给她物理降温,然而周围除了风沙和一汪一汪的湖,再没有别的东西。
经验告诉他要沿着湖走,因为如果真的有人穿越到这么深的地方,那么他们一定会来水边补给。
此时已经走了三公里,他们还有九公里。
唯有继续前进。
他继续向前走,那只拎着他们行进包的手臂已经陷入了机械,他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动作,也察觉不到疼。
他弯着腰停下,最后一点落日照在了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到了黄沙上。
那是交叠在一起的奇怪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不堪重负似的,佝偻着腰、费力地前进着。
手台里传来丝丝拉拉的声音,但什么都听不清,吴裳突然睁开眼,对着手台喊:“有人吗?求救!有人吗?”
手台又安静下来,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林在堂身上跳下来,朝前跑。一边跑一边对林在堂喊:“快!快要有信号了!我们快点前进!”
她的脸被围巾罩着,眼睛也被墨镜遮着,然而她突发的意志力穿透了这些,突然就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走,我们前进!”她说。
她一直朝前跑,她记得那有一棵树,树上绑着一块红绸,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他们只要找到那棵树,就可以找到下一棵树。
林在堂快跑几步跟上她,因为担心她出事,他提醒她慢一点。吴裳却什么都不再说,只一味走路。她的身体很冷,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活动而热起来。没关系,她什么都能克服。她吃过那么多苦,这个沙漠算什么。
“吴裳!吴裳!”林在堂抓住了她手腕:“吴裳,你要慢下来,你不能透支体力。我们还有8公里,我们会走出去的好吗?”
“我们当然会走出去。”吴裳说:“前提是我们得走。”
“我们一直在走。”林在堂说:“没停下过。”
“我们需要走快点!天要黑了!”吴裳有点烦躁地摘下墨镜,抹掉上面那层薄沙:“快走!”
她的行为很反常,这让林在堂愣了一下。紧接着他意识到:吴裳在恐惧。但他没有点破她,反而按着自己的腰,痛苦地说:“别走那么快,吴裳。我跟不上。”
“你是不是累到了?”吴裳终于慢了下来:“那我慢点走。”
“你拉着我走。”林在堂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