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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美丽的夏天:终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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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吴裳握住了林在堂的手。

她的手冰凉,林在堂像握住了一块冰一样。

“我没照顾好你,吴裳。对不起。”他鼻子一酸,眼睛就热了起来,墨镜上起了一层薄雾。

“这是我的选择,该对不起的是我。”吴裳说:“我应该谢谢你由着我,一次又一次。”

这时他们已经忘记了从前的很多事,谁亏欠谁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吴裳却是记得的:林在堂从来都由着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是那副随你去做的样子。

“如果我待会儿走不动了,你扔下我,去叫救援。”吴裳说:“我自己不会有事。”

“你别再说了!”林在堂声音忽然高了:“别说这种话了。”他说完又默默蹲下去,示意吴裳趴上去。吴裳却说:“别这样了,我们都知道怎么做损失最小。不要这样。”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又感觉到累,但却不想拖累林在堂。

林在堂其实挺可怜的。

吴裳内心忽然充满了对林在堂的怜悯。

因为他出身是那样的,所以别人总是提防他;又因为他的鬼性格,所以别人又都讨厌他。他也活了那么一次,但爱他的人实在是没有几个。后来他一无所有,他拥有的爱好像也没有因此变多,怜悯也没有。

但他似乎对此毫无在意,除了极少的时候,他会问吴裳:“你觉得我在你心里重要吗?”

“重要。”吴裳总是这么回他。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吴裳越来越难受,林在堂一再要求背她,都被她拒绝了。他越来越沉默,在他们还剩6公里的时候,吴裳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她的意志力也快要崩溃了。她觉得好累,好像从来没这么累过。沙漠一望无际,太阳即将西沉,温度在逐渐下降,而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似的。

“你走吧,林在堂。你去找救援,我在这等你。我不想拖累你。”吴裳费力地说,她希望林在堂现在就走,别跟她耗在沙漠里。是她做了错误的选择,该由她承担后果。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林在堂突然吼了起来,他摘下墨镜丢到了地上,那个大背包也被他丢到地上。昏暗之中他的眼睛通红着,声音近乎嘶吼:“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不要再说拖累!不要再让我一个人走!”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你能不能信任我!你哪怕有一次!就一次!觉得跟我在一起也很不错,哪怕一起死也很不错!就一次!行吗?”

林在堂大步地向前走,又猛地转身走回来,走到吴裳面前:“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假装爱我,没关系!这都没关系!我们的开始本来就是错误,我无法弥补!我知道!但是你不要这样!”

“不要一次又一次在紧要关头推开我!好像我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行吗!行吗!”

林在堂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滴眼泪流下来,穿过被黄沙覆盖着的脸,留下两道深深的、清晰的沟。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他没这样吼过,并不知这样的滋味。从前受了委屈默默咽下,让别人误以为他没有委屈过。他始终就是那样的人。

他从没像此刻这样过,大声吼出自己的想法。他意识到自己在情感中需要被正视、被看见,需要吴裳信任他、爱他。

“我…”吴裳突然哽咽。她从没见过林在堂如此失态过,他像困兽一样在原地打转,然而他找不到出口。

他没有任何出口。

他也被恐惧淹没了。

他不想死,他人生好时光刚刚开始,那没有任何负累的、轻快的、晴朗的时光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有活够,还想多品尝这样的日子,他不想死在这里。

而他人生的好时光是与吴裳有关的,吴裳却一直让他走。

“林在堂,我不是那个意思。”吴裳上前拦住他,她试图拥抱他,他没有推开。

“我不说丧气话了,你背我走,我们一起走。”

林在堂甩开她的手,站到离她很远的地方,大声吼着:“你不信任我、不爱我,好像我们在一起的结局就注定是谁会抛下谁!我知道,如果真到那个关头,你会扔下我毫不犹豫走掉。如果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能走出沙漠,我知道你会选择你自己。我也希望是这样,我也希望走出去的是你。”

“我知道,这世界上真正爱我的人已经离开了。爷爷爱我,但爷爷走了。姆妈爱我,可她的爱是畸形的。你不爱我…”

林在堂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他的崩解几乎是毫无预兆。他想控制自己,但他无法做到。吴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她的内心被一种巨大的情感浪潮撕扯着,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地说着:“林在堂,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吴裳知道自己的内心无比坚硬,她不奢求世人懂她,她对一切都不在乎。可是这一刻,她看到崩溃的林在堂,突然就意识到了,她真的在爱着林在堂。尽管他们之间一直蹉跎、一直纠缠、一直怨怼、一直针锋相对,可他们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共生着。

她颤抖地死死抱着林在堂,对他说:“不是这样的林在堂,我爱你…我是爱你的,如果今天我们能活着走出沙漠,我们就结婚好不好?好不好?”

那句来之不易的“我爱你”洗刷了他们所有的过往,林在堂哭泣着捧起吴裳的脸,看着她含泪的眼睛,那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他忍不住去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将她抱进了怀里。

林在堂终于冷静了下来,这一场崩溃好像救了他一命,让他身上压着的那些无形的东西都消失了。他对吴裳说:“我们再走一会儿,我背你走。我就算死,也会把你带出沙漠。”

“林在堂,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自己。我们两个都不会死。”吴裳抱着他的手臂几乎用尽了力气,咬着牙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心意相通的同路人,我不想这样的时光这么短暂。”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此生的好日子。我贪婪,我要尽兴地过这样的生活。”

她推开林在堂,站在他对面,伸手擦掉眼泪。随着她的动作,脸上有了一些痕迹。她不在乎这样的狼狈,将面罩带上,背好水壶,转身走了。

沙漠上的月亮升了起来,他们之间变得无比宁静。随着恐惧的消失,信任开始重建。他们并肩费力地走着。林在堂看着离线地图,突然决定改变路线。

“不原路回去?”吴裳有些意外,林在堂要冒这样的险。

“原路太远了。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朝这个方向走,再也抄收不到信号了。“林在堂下定了决心:“走,我们朝这里走。”

他的离线地图上下载了别人共享的点,他想去试试。

“好,那我们就走。”吴裳说:“我好像退烧了。”

“不是,你还在烧。”林在堂蹲在地上开始清理装备,丢掉一些重补给,将背包拴在腰上,又蹲下去:“上来。”

这次吴裳乖乖趴上他的后背,她不怕成为他的累赘了。他们的血肉好像融合在了一起,共生共长。林在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怕吴裳陷入昏迷,不停地跟她说着话。

吴裳听着他温柔的话语,心底那隐隐的戾气慢慢消失了。她好像更爱这个人间了。她无比期待活着。

“林在堂,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吴裳在他耳后说:“永远在一起吧。”

林在堂心头震颤,过了半晌回她:“好。”

不知走了多久,好像已经到了深夜似的。手台里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吴裳忙拿起手台,又问:“有人吗?有人能收到我们的呼叫吗?”

手台里传来了断续的声音,对方说:“终于抄到你们了!说定位!”

林在堂放下吴裳,此刻新的人生在向他们招手,他们无比激动地按着心口。林在堂颤抖地报出那个离线地图的地点,说我们在西向4公里处。

“等着!”对方说:“不要切台子,随时说话。”

“谢谢。”林在堂说:“你们…”

“我们从北京来这玩,碰巧遇到你们了。”

“谢谢你们。”

“出门在外,不必客气!”

那是感觉很奇妙,他们的现实生活充满了算计,却在这样一片凶险的沙漠里,遇到了陌生人的救援。

“天无绝人之路。”吴裳说。

吴裳一瞬间明白:命运从不想真正逼死他们,它只是在吓他们。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要不停经历艰难,最后才能获得甜。

很多不解的、放不下的、令她痛苦的事,都在这一刻释然了。

“你笑什么?”林在堂问她。

她摇摇头:“你知道吗?有些人赶不走、打不散,走了还会回来、散了还会相聚。林在堂,你于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人啊…”

“孽缘。”林在堂总结道。他在这一天彻底抖掉了自他少年时代起就压在他身上的那一层老气横秋,尽管他此刻狼狈不堪,但他的言语开始轻快。他真正地拥抱了自己。

远处的车灯像巨兽的双眼划破了黑暗,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天际。林在堂举起手电示意方向,车台里混乱起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接着迅速向他们驶来。

甚至都没有寒暄,头车的男人把他们带上了车,命令道:“今天我们在沙漠营地里扎营,你们将就一宿,明天等你们的救援车来。”

“谢谢。”林在堂说:“怎么称呼你?”

“徐远行。”

他们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吴裳回到千溪后深深浅浅病了一场。身体没有大病,但总会有头疼脑热。宋景说她在排“心疾”,说她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心事太多,这趟旅行大概是得到了释放,所以现在她在进行“重生”。吴裳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因为她尽管在生着小病,但她的心里却是无比欢喜的。

有一天林在堂说要带她去上海,她问去上海做什么?林在堂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为你定制一件婚纱,我们结婚的时候穿。

“可是我自己做了啊。”吴裳对林在堂眨眨眼:“你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学绣吗?”

“我记得,你每次学习都不情愿。”

“我现在情愿了呀。”吴裳说:“白天得空的时候我坐在院里子,拿起绣针,心里就很舒服。”

她每一天都在爱着千溪,最后一个爱上的,是千溪的绣。

当她拿起针线绣制,海边渔村千溪的岁月就在她的针尖流淌而去。很多人都随着岁月消逝了,越来越多的游人涌向这里。时代的巨变席卷着他们。

他们去领证那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气。吴裳穿着那件白色盘扣小裙,裙上是她亲自绣的花。她绣的还不算好,细看却能看出,裙摆是汹涌的海浪。

这是她亲自缝制的嫁衣,穿在她身上无比的贴合。就像她自己的人生,总在她自己手中。她从前不会放弃自我,以后也不会。

林在堂总忍不住一眼有一眼看她。

“怎么了?”她问。

“好看。”他答。

他们的车驶上沿海公路,这半边山半边海的沿海公路,一直蜿蜒向前。就像他们的人生,一半晴、一半雨,也在一直向前。

吴裳从后视镜里看着千溪,那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的

————星光海岸。

(全文完)

————————

感谢大家阅读《星光海岸》。

这是一篇以温州、台州为背景的跨越三代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开头我写过两版,一版是正常的叙事方式。

有一天我跟一个老人聊天,听到他说:1975年的10月21日,我自己一个人去做扁桃体手术…或1998年的7月8日,我丢了大哥大…他像一个时间旅行者,穿梭在自己的记忆中。我忽然为此感到着迷。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新确定了文章结构,就是当下大家看到的这版。在更新过程中,我曾收到很多读者的私信,说这种方式让人看起来很累,全文的基调也跟沉重。我对此表示歉意,但仍旧按照我的想法,“不顾大家死活”地写了下来。今天我仍旧对大家感到抱歉,感谢你们包容我、支持我。于我而言,在写《星光海岸》的过程中,我得到治愈、感到快乐。

千溪的月亮升起来了。

吴裳和林在堂的故事结束了。

我也要奔赴下一段旅程了。

那么,有缘人,我们下次再见吧!</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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