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六十六章救命稻草
那一瞬间,他懵懂地、却又恍惚地知道了自己注定的将来。
与金家闹翻的罪责、金敬亭出走的损失,将全部归于他身上。
等将来有任何波折、或者母亲有了新的孩子,不再将所有心力倾注于他身上后,金敬亭就会变成上一个父亲。
到时候,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他,很有可能和六岁那年一样,被抛弃在寒冷黑暗之中,濒临消亡,却无一人在意——
连他的母亲都不再在意了。
那日晨间,金敬亭天刚亮便悄悄起身离开。毕竟尚未正式媒聘,他一个大男人在寡妇居所留宿并不好听——所以他在这边出现时,用的都是少人知的字敬亭,连周围嘴最碎的大娘都不知道他就是长安金家的七郎金保靖。
当时孟兰溪候在门口,恭恭敬敬给他奉茶,说要向他致谢。
“你小小年纪,倒是懂礼。”金敬亭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放心吧,我一定视你若己出,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也一定把金叔叔当我亲爹孝敬。”他甜甜笑着,露出那对可人疼的、与母亲一样的酒涡。
金敬亭一口饮尽满杯,察觉不对:“这不是茶,是酒啊。”
“啊,我在厨房拿的,搞错了吗?”他童稚的脸上懵懂又慌乱,赶紧打开自己手中的壶盖看,却不防整壶酒都倒在了他的衣上,弄得他一身酒气。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孟兰溪急急忙忙擡衣袖去擦他身上的酒渍。
孟夫人从屋内出来,一看这情形也是无奈,取出帕子替金敬亭擦拭,笑道:“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你别怪罪。”
“无妨,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往心里去啊。”
两人亲昵说着话,贴得太近,彼此身上的玉佩轻轻撞击在一起。
那玉佩,孟兰溪已经看不顺眼很久了。
他母亲的名字,蜀地最缥缈的仙山,他凭什么贴身佩戴。
所以他假装擦拭,在忙乱之中,扯住如意结的线头使劲一拉。
早起匆忙佩戴的丝结并不牢固,那块玉佩顺利滑入了他的袖口,从今后再也没法和他娘亲成一对了。
金敬亭离去后,孟兰溪回到自己屋中睡了个回笼觉。
其实睡得并不好。有一时他梦见寒冷中他快要冻毙,有一时眼前尽是淹没茶园的泥石流,有一时是六岁那年“父亲”看他的眼神,细看又变成金敬亭瞧着他的模样……
直到他被母亲陡然的恸哭声惊醒,他品味着其中的绝望哀伤,知道她肯定是接到了金敬亭的死讯。
于是纠缠着他的不安噩梦彻底消散,他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了出来。
听说即将溺水而亡的人,即使抓住一根岸边草茎,也会死死攥住不肯松手,哪怕这根草会被连根拔起,同他一起被卷入污浊漩涡,也在所不惜。
而最终,他抓住了这根草,保住了他想要的人生。
上天仿佛终于开始垂怜他,成全他。目睹金敬亭落马的人闻到那通身酒气,都说他是宿醉后意外坠马;医馆因人已没有气息,根本不让擡进来诊断;金家觉得他为娶寡妇而在族中闹事是家丑,迁怒之下,匆匆择了墓地下葬。
谁也不知道,他给金敬亭奉上的那一杯酒中,有通晓药理的母亲叮嘱他千万不可接触的乌头。
那之后,他与母亲住在金敬亭留下的小院中,过上了顺遂安静的生活。他年岁渐长,去孟家族学中读书,凭着聪明早慧碾压所有人,颇得夫子赏识,最终进了国子监。
然后,他知晓孟永顺被选为了县主夫婿候选人。
虽然当时零陵县主是京中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破相母老虎”,又被判定有刑克夫婿之相,但自小便与伯父家不对盘的孟兰溪,又怎能容许他们得到这样一步登天的可能——纵然毁了容、名声不祥,可对方毕竟是昌化王府的零陵县主,能给他们一家带来的利益实在太多。
而他,还想着以后能有机会,替自己、替母亲好好出一口当年的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