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并不长久。因为很快,夏日来了,山洪暴发,那一夜泥石流吞没了茶园,又逼近他们的家。
他们一家人逃出家门时,那男人就在他的面前,可狭窄的一条田埂,孟兰溪怎么都越不过他去。
身后的泥石流越逼越近,他却跑那么慢,孟兰溪感觉碎石泥浆都砸到自己脚踝了,前面的男人再不跑快一点,被挡在身后的他就要和茶园、和房屋、和路边的树一样,被吞没了。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跑这么慢的。
就像当初说着“野种”,然后把他丢在荒野中,任由别人将他“捡走”一样。
所以孟兰溪下意识地擡起手,狠狠推开了他,将他从狭窄的田埂上推了下去。
他年纪尚幼,力气并不大,可奔跑中的男人没有防备,一脚踏空便摔在了下方的茶园。
他拼命想要爬起来,可迸来的石头砸中他腰眼,他的身躯无力瘫倒,很快被泥石流吞没,消失在了轰鸣之中。
而孟兰溪已经越过他,奔向了前方开阔处。
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也看到了撕心裂肺扑过来的婆婆——她还想去拯救自己的儿子。他擦着她的身子跑向母亲,拉着母亲远远逃离。
他喊着“娘!娘!”,迫使她放弃丈夫,为他回头。那惊慌失措而扭曲的嗓音,掩盖住了欢喜快意,谁也不知道他刚刚消灭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那时候,他以为再也没有人能抢走母亲,抢走这世上唯一无理由疼爱他、愿意把所有一切掏给他的人了。
因为家园被毁,他们随着一起遭灾的族人们北上长安,投奔本家。
然而这样一对孤儿寡母,哪会有人关照,更何况伯母嫉恨母亲,故意将他们母子安顿在阴湿废屋中。
暴雨倾盆中,冷雨穿透茅棚打在他们身上,和他被抛弃那晚一般寒冷。但至少有母亲抱着他,喃喃的声音中充满期望,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的,咱们再熬一熬,你哥会来帮我们的……等你哥过来,一切就都好了……
但大哥没有来。出现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男人——为了给发高烧的儿子买药,她去前院向孟家人讨要族中该给他们母子的份例,遇到了参加那场大宴的金敬亭。
而他认出了她,那是他年少时惊鸿一瞥,至今未曾忘却的女子。
事态迅速滑向了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十岁的他看着母亲容光日渐焕发,她有了鲜亮新衣,也有了与那男人一式的玉佩。
很快,她带着他搬出了孟家,住进了花柳遮掩的雅致小院,有了仆妇丫鬟、热馔暖衣,但唯一没有的,是他的未来。
金家不接受一个寡妇,更绝不会接纳一个已经十来岁的拖油瓶。等到金敬亭与他母亲好事落定,他唯一的路只能是回到孟家,而这一次,他会落得荡然无存,连唯一的母亲都失去。
幸好母亲千方百计求金敬亭应许,最终他切割了家族中的份额,换取了南方的产业,可以带着他们母子一起离开。
可在那一夜母亲幸福地与他相拥,感谢他的付出、期许彼此未来时,他迷迷糊糊从屋内起来,看到院子里那一对终于得偿夙愿的眷侣。
背对着他的母亲并未发现他,而金敬亭擡起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烦躁厌倦,与当年那个“父亲”一模一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