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原本一切已经明朗的前路,此时似乎又蒙上了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阴翳,令她的后背一层冰凉,仿佛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心下努力宽慰自己,可她口中还是喃喃问了出来:“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福伯?”
玳瑁脱口而出:“这人就是丧心病狂,他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阿忠则道:“他要杀的人肯定是南禺,毕竟他怕官府万一详细审理,杀人嫁祸的事情就要暴露。只可惜我爹喂饭时挡住了南禺,这个贼子误杀了我爹!”
“爹,你死得好冤枉啊!”玳瑁往火盆中撒着纸钱,愤恨哭道,“还好县主明察秋毫,终究还是把他的伎俩给拆穿了,不然,夫人和我爹的仇,可能就要一辈子沉埋了!”
千灯默然烧着纸钱,胸臆中的不安却未曾平息。
尽管苏云中杀害她母亲确凿无疑,他也已招认一切,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可,那封消失的信,还是让她心中极为不安。
不怕,千灯,母亲的仇,肯定是报了。
信件的下落,其实无关紧要的。
母亲说,那是能改变她人生际遇的信。可其实,她的人生早在十三岁那年的宫变中,就已经改变了。
无论信上写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六亲无缘、在这世上孤苦无依的命运。
她这样想着,又抬手轻抚上自己被燃火匾额斩断的右眉。
是命定吗?
因为这个伤痕,她成为京中遍传的凶煞命格;因为这个命格,有了这场择婿之会;因为这场择婿之会,一个可怜的姑娘惨死;因为妹妹惨死,她的兄长策划了一场杀局;因为这场杀局,她的母亲竟此殒身,死于非命。
原来决定了她六亲无缘这个命运的,就是六亲无缘这个预言。
千灯去了水阁,将阁内所有的抽屉与箱笼全部翻找了一遍。
和之前一样,别说信件,只字片纸都未曾发现。
她坐在母亲卧过的床上,看向堂外。
天色已渐昏黄,内外堂的门扇敞开着。她坐在当时坐过的地方,看向母亲指给她看过的方向。
那一夜,孤灯下,母亲的手指向堂外的憧憧人影。
在最后的回光返照中,她的手腕颤抖,声音飘忽:“灯灯,嫁给他,然后,带他回家……”
那时的堂外,站着的所有人,各自的方位,她都还历历在目。
她站起身,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向门口走去,复原当时九个未婚夫候选人的站位。
就在踏出门槛的一瞬,她猛然想到一件事,忽然怔了一怔。
不是九人,是十一人。
除了九个未婚夫候选,当时在场的,还有两个人。
黑暗中,还有卧于榻上的崔扶风,以及门外的临淮王。
他们与她的未婚夫候选人们一起,是母亲指到的人之一。
一种茫然失措的情绪让她站定在门口,许久不曾回神。
直到一瞬间恍惚过去,她又在黄昏夕晖中清醒过来,自觉荒谬地摇了摇头。
博陵崔家不世出的芝兰玉树、未来宰执之姿的崔扶风,怎么可能加入这场被京中人押注取笑的择婿之会。
年纪轻轻便坐镇大唐半壁江山、连天子都要依仗他平定天下的临淮王,又怎可能将目光投向她这个孤女。
而母亲是这世上,最懂得她处境的人,绝不可能将他们包括在内。
她调匀了呼吸,站在高阁上,望着远山夕阳,将这瞬间闪过的诡异想法彻底挥开。
那一夜晚风里、流萤中,她已经答应母亲,不会再起逃避的念头。她会好好选择一个夫婿,循规蹈矩地,在女子们世世代代这条路上走下去。
该散的人会散去,该留的人会留下来。母亲所指的人,就在那一夜影影绰绰的人中。
她记得择婿时母亲对他们的欣赏与喜爱,所以,无论选中哪一个,都应该是,她所欢喜赞成的。
无论如何,母亲希望她嫁与的那个人,必在其中。
——云中书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