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年长安秋日,绵延半月暴雨,比之夏季更为滂沱。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千灯卧于纱帐锦衾中,又梦见了自己的幼年。
慈爱的亲人们抱着她,笑吟吟地将她拥于温暖的最中心。
“灯灯,快点长大啊,以后你可要撑起王府了……”
夜雨沙沙地敲打在她的窗外,也打在她的梦中,世界温柔美好。
千灯抬臂抱紧自己的亲人们,发誓一般道:“是,我要撑起王府,我要让父祖的荣光延续下去……”
可话音未落,猩红的煞气便自她横断的眉宇冲出,撕破了她的誓言,带着淋漓的血光,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她在模糊的泪眼中疯狂前扑,却只抓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朝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心口。
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明知不可以,但目光却终究不受控制,慢慢地,朝下挪去。
她看见了母亲心口的空洞,血肉模糊,再难愈合。
“灯灯,你看到了吗?六亲无缘,这是你的宿命……”
亲人们化为尘烟而去,她被抛弃于黑暗中,无尽坠落。
惊雷声中,她睁大眼睛,在噩梦残影中看见绣着折枝花的纱帐。室内烛火隐约摇曳,使得纱帐上的海棠、丁香、石榴花影如同水波,在她的周身不断摇动。
千灯微微喘息着,紧抱着母亲给她做的布老虎,将自己的脸埋在这已陈旧的柔软布料中,狠狠吸干眼角的温热。
帐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值夜的琉璃披衣起床,压低了声音问:“姑姑?”
璇玑姑姑抬手想撩开帐子,却又停下了:“唉,县主难得有一夜安寝,等……天亮了再说吧。”
千灯竭力抑制自己的喘息,抬手撩开帐子,声音喑哑:“怎么了?”
璇玑姑姑有些迟疑:“是……时景宁来了。”
时景宁,她的夫婿候选人之一。
算得上青梅竹马的清秀少年郎,说话轻轻缓缓,制作糕点的手艺举世罕见。
千灯紧抱着布老虎坐起身,将下巴抵在老虎额头的“王”字上,低低问:“他怎么了,为何深夜来见我?”
“此事……一言难尽,县主出去一看便知。”
璇玑姑姑打起素罗大伞,千灯披了件家常素色斗篷,穿过雨风侵斜的游廊,来到前厅,一抬眼不由愣住了。
花厅前,时景宁一身青衫湿透,鞋子与衣服下摆尽是泥土。他的身边,站着高高矮矮四个弟妹,大妹怀宁今年十二岁,领着十岁的大弟弟和九岁的一对龙凤胎,兄妹们个个清秀漂亮,只是都与时景宁一般,狼狈不堪。
看见她到来,时景宁忙带着弟妹朝她深深行礼。
千灯取下斗篷帽子,灯光照亮了她通身。温柔的暖橘色拥着她,这漫天彻地的秋夜寒雨中,她温暖而干燥,柔软而明亮,是一个他梦寐难求的世界。
时景宁喉口哽住,羞赧紧张,可看着自己弟妹们,还是低头嗫嚅道:“我今日前来,想求县主暂时收留,好歹让我这几个弟妹……暂避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