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外间的郎君们陆续离去,唯有一人穿过院落,走到停棺堂前。
他平肩直背,革带束紧他的窄腰,勾勒出他笔挺的身躯线条,从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气势弥漫周身,令人畏惧。
院中仆役被他随身的士卒清空,他走到后堂,目光落在棺木上。
一身素衣的少女跪伏于地,趴在安放母亲遗体的黑漆棺材上,沉沉睡着,脸上尤带着泪痕。
多日疲惫重压下,她睡得那么沉。他进来的脚步声丝毫未影响她的沉睡,就连他走近了,也毫无所觉。
他俯下身仔细端详她,目光落在她那伤痕宛然的右眉上,看着这道当年亲手擦拭过的伤疤。
三年前,曾在他怀中瑟缩如幼兽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花信少女。
而,暗室黑暗中刹那的触感似乎还在掌上,令他收紧手掌,眼眸微暗。
目光缓缓下移,他看见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微颤的浓长睫毛,被泪水濡湿了,如经雨的蝶翅般湿浓乌黑,在眼窝投下微青影迹。
她苍白的面容贴在臂弯中,倚靠着黑漆棺木,颜色淡薄的双唇轻微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于是更贴近了她一些,听到她口中喃喃的呓语:“娘……我一个人……有点怕,你再……抱一抱灯灯吧……”
他凝望着这个被命运夺去了所有亲人的少女,想着适才她抽丝剥茧揭露真相、雷霆手段揪出凶手、疾风骤雨解决所有错综复杂纠葛时那凛然无畏的模样。
可在这无人知晓之处,她只是个在梦里惊悸颤抖,无措茫然地需索温暖抚慰的女孩儿而已。
见惯了生死的心底,无端翻涌起异样的血潮,让他无法控制的,俯身看了她许久许久,无法弃她离开。
千灯醒来时,眼前已是黄昏天色。
西斜的日光穿户而来,照在她的身上,替她蒙上了一层温柔金光。
她恍惚坐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窗边榻上。
她下了榻,走到母亲棺木前,模糊记起自己是靠在这具黑漆棺木上睡去的,却不记得后来如何了。
听到她下地的声音,守在外面的璇玑姑姑进来,扶着她出门,劝她吃点东西,振作精神。
她慢慢喝着小米粥,听到璇玑姑姑说:“八位郎君已遣散回家,临淮王与崔郎君也离开了。听说朔方军很快要前往奉天,平定其余的乱军,迎接帝后回朝了。”
千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恍惚问:“临淮王?”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又什么时候到了榻上?
璇玑姑姑给千灯布菜添粥,道:“是呢,长安未定,听说临淮王率兵追击一股乱军,回来时刚巧路过这边,便进来为夫人致祭。之前县主设宴揪出真凶时,他就到了,不过他没有打断县主,只站在树后,将一切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所以这一次,她依旧没能认真看一看,这个她畏惧的、感激的、戒备的、钦佩的临淮王,究竟长什么模样。
千灯心想,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们的接触好像都在黑暗与危机中,让她一直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
只是,梦里她无助地伸手贪恋母亲怀抱之时,好像有个温暖而宽厚的胸膛,将她拥在其间,让她的梦乡安稳而恬静——
与十三岁那年宫变之中,带着她杀出血海的那一个怀抱,一模一样。
“另外就是,苏云中死了。”
千灯愕然睁大眼:“死了?”
“是,他被押送回城时,不知是为了抢先回去通知家人趁乱逃跑,还是自知死罪难逃,从山崖跳了下去。听说尸骨无存,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旁边琉璃愤愤道:“这凶手本该千刀万剐,这么死真是便宜他了!”
唯有千灯搁下粥碗,只觉心绪繁杂,悲哀惆怅谜团交织,让她再无胃口,起身走向福伯住的厢房。
那里面,玳瑁正和阿忠一起蹲在地上,往火盆里烧纸钱。
玳瑁一边哭一边道:“爹啊,你安心去吧,那个杀你的凶手苏云中已经死了,你黄泉路上要是遇见了他,就狠狠揍他,替夫人多揍他几拳!”
千灯默然进去陪她给福伯烧了几封纸,复而又想,为什么呢……
南禺明明已经被所有人认为是凶手,也被关押起来了,为何苏云中还要多此一举,杀害福伯再度嫁祸呢?
这对他既无好处,又增加风险,究竟用意何在?
还有,杀害福伯的凶器,是与书信放在一起的那柄刻刀。换而言之,拿到刻刀的人,或许,就是取走了那封信的人。
可苏云中既然没时间偷取信件,又如何能偷取杀害福伯的刻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