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漱石在她旁边坐下,说不清是无心,还有刻意为之,他坐在了孟葭偏头的那一边,平直宽长的肩膀,凑过去大半。
没多久,孟葭摆不稳的小脑袋,无声倒在他肩上。
医院的窗子开得高,灰红的暮色映着几抹残照,从玻璃里倾泻进来,室内满地斜晖。
钟漱石架了腿,往后靠坐在椅子上,迎着落日,极淡地笑了一下。肩膀处沉甸甸的重量,往他意兴阑珊的面容里,倾注进三分实质和深意。
中途吴骏来过一次电话,被他掐了,转而发微信:【有事就这么说,电话不方便。】
吴骏一头雾水,什么时候微信比电话更方便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都不看微信?
他只好回:【晚上有个酒局,南边儿那帮人组的,都想见见你。】
钟:【没空。】
吴骏:【好,二哥,不打扰了。】
他收起手机,静静坐了一会儿,孟葭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紧接着,响起一段轻音乐。
钟漱石一把拿过来,把她的闹钟关了。
等到药水快滴完,他连摁了两下墙上的铃,护士几乎掐着时间过来。
她狐疑的看一眼钟漱石,“你是她的男朋友?进来的时候,她说自己一个人。”
钟漱石淡漠地点头,“请问,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护士拔完针,把输液贴换到钟漱石手中,交由他摁着。她还有一群病人要忙,没空多管,只说,“可以,注意饮食清淡。”
钟漱石捏着她葱根似的手指,没长骨头似的软,指尖又那么凉。
等针口不再出血,瞧着外边风大,钟漱石脱下身上的风衣盖住她,一只手绕过腿弯,一手紧附在她的背上,把孟葭抱了出去。
他挪出只手打开副驾位,把孟葭放上去,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开门。
回西郊的路上,钟漱石有意放缓车速,一是怕有什么状况,急刹车的话,散发于枕席的小姑娘,会有磕碰。至于另一个原因,他唯恐惊醒了孟葭,她很可能会当场要求,立刻下车。就她现在这副样子,回了学校,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到开上空旷无人的山路。钟漱石手搭在车窗上,撑着头,散漫地扶方向盘,他问自己,真的只是这两点吗?
他是这么慈恩化施的人吗?
一刹那,心底浮出一个荒唐又真实的理由,如弥漫过夏日湖面的一阵白烟,太阳升起来,也就散了,太短暂,经不起推敲。
车开到值岗卡口时,警卫朝他端正敬一个礼,并致歉说,“钟先生,今晚有重大活动,这一片都要戒严,不能再下山了。”
“好。”
这是常事。钟漱石心里有了模子,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大驾挪上了山。
他在院子里停稳车,没敢用大力气关门,小心地抱起孟葭,把她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也不知是病中渴睡,还是她平时缺的觉太多,导致睡眠严重不足。总之,打从钟漱石瞧见她起,孟葭就没醒过,贯穿始终的,昏昏而眠。
钟漱石也不走开,靠在她身侧的Scarlett躺椅上,落地金属托盘里,放一杯水,他就着尚未完全落下的日头,闲散翻几页文件,每过半小时左右,便用电子温度计,测一下她的体温。
到七八点钟的光景,天色灰蒙蒙的惨淡下去,接连三次量,她都是三十六度八左右。
他朝孟葭那一侧俯低身子,听着她的呼吸,相比在医院时的急促,都要更匀缓平稳。
钟漱石缓口气,扔了手里的温度计,他在照顾人这方面,实在生疏。
甚至提前打了301医院,常给老爷子看诊的教授电话,如果孟葭再不退烧,就命人将他接过来。
他起身走到门外,对着满湖凋败的枯荷残枝,伫立浓黑夜幕中,安静地抽完一支烟。
手机震动起来,是秦义打来的,他问,“钟总,晚上和汇隆开发那边的饭局,您会到场吗?”
钟漱石掐灭烟头,“我抽不开身,你代了我吧。”
秦义一五一十地向他请示,“好。要是问起来,新能源优惠政策落地的情况?”
他踱步到落地窗边,看见孟葭不舒服的,翻了一个身。有点像要醒过来的意思。
钟漱石淡道,“跟他们讲,上面还没有正式发文,别的不必说。”
“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进去。
钟漱石担心她睁眼时,屋子里乌漆墨黑,会吓着她,他摁开离沙发最远的那盏灯,一漏昏黄的光亮,伶仃投射在客厅一角,像矗立大海中孤独的灯塔。
他去中岛台烧水,从医院开来的一袋子药,有冲剂、胶囊和口服液。有的今晚吃一次,有的服用两次,在她睡着的时候,钟漱石提前研究过了。
孟葭醒来时,脖子里、胸口处,闷出一身细密的汗,长头发扎进颈窝里,刺得她难受。
她卷开眼睫,借着微弱的灯光,将手中攥着的那条,三尺来宽的银丝堆花滚边绒毯,来回看了好几遍,不敢确定,医院有这样式的毯子吗?
孟葭手往后撑着,勉强坐了起来,她把头发拨散开来,往后捋了一下,发梢早已被汗洇湿。
她沉重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像什么时候到过。
等目光触及那一道,倚靠在案台边,高瘦挺拔的身影时,孟葭迟钝地意识到,这仿佛是钟先生家。
他背对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不知在发什么呆,生出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孟葭张了张嘴,喉咙像战损后的磁带,一再的卡住。她伸手捏着脖子,清了清嗓,才勉强喊出一声,“钟先生。”
钟漱石应声回首。
他倒了杯水,一手拿着药盒朝她走来,“醒了?”
孟葭感冒这几天,吃不下什么东西,脸小了一圈,衬得一双眼睛更大了。
她点头,黑亮稚气的眼神追随他,“我怎么会在先生家里的?”
钟漱石略去了郑廷的通风报信不提。
他没说的太详细,“在医院看见你了,发着高烧,怎么一个人打针?”
事实上,也没有那么详细,谁也理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包括钟漱石自己。
孟葭看一眼他手中的杯子,恭敬地接过来,“谢谢。”
她仰杯喝很慢,发白的嘴唇被温水打湿,顺着口腔,缓缓流过干燥冒烟的咽喉。
再开口时,已不复先前的粗嘎,孟葭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打扰钟先生了。”
钟漱石也不说话,知道她这架势,是准备要走的意思。
他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吃力地弯下腰,系上鞋带。
光是这一个步骤,孟葭就喘不上来气,呆滞了眼神,扶着沙发缓了半晌。
没多久,她站起来,拿起放在地毯上的双肩包,跟钟漱石告别,“我先走了。”
还没走两步,孟葭就感觉天旋地转,连忙扶稳了身侧的沙发把手,胃里一阵猛烈收缩,她才想起来,自己已一整天没吃过东西。
“一定要这么好强是吗?”
身后响起钟漱石冷冽的嗓音。
孟葭弯下了腰,她捂着肚子,黛眉微蹙,从手臂拱出的弯口里,仰视着他。
好怪,明明是一句语气生硬的指责,她却听出了文不对题的薄嗔。
她大约真的烧糊涂了,孟葭想。
钟漱石朝前走几步,轻车熟路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前两回她都睡着,这是孟葭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钟先生!?”
她的手撑开他胸口,身体尽量远离他,避免更大范围的接触。
苍白如纸的脸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早已红得不像话。
钟漱石把她放在沙发上,他单膝蹲下去,一只手仍惯性的,搭扣在她的手腕上。
他唇角平直,望住她低垂的眼眸,“孟葭,你看着我。”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蜷曲在真皮沙发上的手指,讷声道,“要怎么看?”
虽然还固执着不肯擡头,却也意外得顺从,至少没有挣开他的禁锢。
钟漱石轻笑一声,“你说呢?当然是用眼睛看。”
感觉到他周身的强硬和缓了下来。
孟葭才往下方,稍挪了一下视线,慢慢的,胆怯的,对上他平静而淡然的目光。
“听我说,孟葭,你只是个小姑娘,”钟漱石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伸出两根玉白的手指,替她把头发拢归耳后,“你没有那么强大,明白吗?也不必那么强大。”
长辈式的温和口吻,使孟葭如遭轰雷,满心里,似有万句言语要表,可喉头堵得厉害,到头来一个字也难说,只怔怔望着他。
一夜清秋雨,打落在她澄澈见底的眸子,犹如水滴荷上,漱冰濯雪般清白。
不,这不是她一贯接收到的理念。
孟葭摇头,眼中盈盈波光,颤抖着嘴唇,“钟先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从小学会的,是抓住一切不可重来的机会,救自己于深渊中,是哪怕从指缝里漏进来的光,也要紧握手心。”
钟漱石眼中惊痛,他好像,总能精准无误的,感知到她的酸楚。他另一只手绕到背后,稍稍用了些力,往前一带,孟葭就跌入了他怀中。
他的声调一再低柔下去,“你太累了,放松一点。”
孟葭眨了下眼,蓄了满眶的泪水,落下一行。
她靠在他的肩上,杜松的气味混合着烟草香,从钟先生的颈侧氤氲出来。
那是孟葭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好端端坐着,也能平地感受到失重的。
她飞快地抹掉眼泪,不愿让钟漱石再次看透自己的脆弱,轻轻推开他,“我记住了。”
孟葭仰起脸,天边一朵浓黑的乌云,擦着远处粗壮高直的冷杉飘过去,她的心也像铺叠在了上面,根本落不到实处。
【作者有话说】
特别提示:这只是小说情节,大家一个人在医院打针的时候,最好不要睡觉,很危险的。因为我们不会碰见男主,更多的是坏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