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7章17
◎你没那么强大◎
17
降温最快的那两天,孟葭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在图书馆里做题,不时就要猛烈咳嗽一阵。也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那杯酒坏的事。
尽管她已经压着声音,但难免影响别人,和她一张桌子坐着的,毫不掩饰地嘁了声,嫌弃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没到天黑,孟葭提早收拾东西,先去校医务室开了点药,独自回了宿舍看书。
路上接到黄梧妹的视频。她问,“葭葭,听说北京来了寒潮啊,你加了衣服没有?”
孟葭看着镜头里,头发花白,精神仍矍铄的外婆,心里暖的一酸。
广州这个时候,穿一两件衣服很足够,黄梧妹是从不睬天气预报的,刮风下雨与她无关,左右也不怎么出门。
但张妈说,从孟葭去了北京以后,外婆每天都关注北京的温度,口里念叨最多的,就是担心孟葭不习惯北边。
她把手机往下挪了挪,“我穿了,看我的毛呢外套,多厚。”
“那就好,你在外面走路呀?”黄梧妹问。
孟葭把手里拎着的药藏到背后。她点头,“对啊,我一本书落寝室了,现在去拿。”
黄梧妹笑骂一句,“你从小就丢三落四!快去吧,外婆不耽误你时间。”
快要挂断时,黄梧妹又想起件大事,“你别忘了自己生日。订个蛋糕,请同学热闹一下,虚岁二十了,不好马马虎虎的。”
“知道啦。”
孟葭匆匆忙忙挂断。
她没有听话,孟葭对吹蜡烛、抹蛋糕这种事,提不起丁点兴趣。
反而是在自己生日那天,托着沉重的病体,按提前查好的路线,转了几站地铁,来了福田寺旁的墓园。
孟葭捧束白菊花,像精心准备一场久别重逢的会面,她去看她的妈妈。
她对妈妈这类词汇的印象,仅停留在文字片段里,没有任何切身体会。外婆待她无微不至,但也从不和她躺在一张床上,黄梧妹迷信,总说老人家身上精血差,会吸走小孩子的。在孟葭眼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孟葭小时候,每次在动画片里看见,妈妈抱着女儿依偎床头,讲晚安故事的画面,她都跳过去不看。
因为她得不到,再看下去,会变得不高兴。但她不能够不高兴,外婆养着她,没亏待过她任何。她应该高兴,也只能高兴。
等长大以后,回想起懵懂的年月时,记住的,不是这些假装的高兴。假的东西就是假的,被人随意编造出来,不会刻画在脑子里。
她记得的,只有深夜里的哭泣,和藏在被子里,不停耸动的一双肩。
孟葭进了办公室,墓园的管理人员看着这个女学生,穿黑色的薄呢翻领外套,素面朝天,长头发柔顺垂到背中间,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
工作人员问她做什么,孟葭解释说,“您好,我想查一个墓碑,看是在哪个位置。”
他翻开登记册,擡眼问,“那是你什么人?”
她咬咬下唇,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小声答,“我妈妈。”
工作人员再看向她时,不免多了些怜悯,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孟兆惠。”
孟葭在旁边静站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才听他说,“你从左边的台阶上去,从最上面往下数第三列,那一排位置好,只有富人家的三块碑,去吧。”
“麻烦您了。”
说这话时,孟葭又咳嗽了几声。
她踩着白色运动鞋,从侧道一条极窄的台阶上去,依着刚才的叔叔所说,在那排的正中间,找了她妈妈的名字。
可能是血缘亲厚使然。孟葭从小,最怕跟着外婆去扫墓,看见那些烧成灰的纸钱,尤其口中还念念有词,她就觉得害怕,攥紧了外婆的衣摆,一步不落的,紧跟在她屁股后头。
但因为是妈妈,孟葭忽然就不怕了,昂着头往前走。
不知道孟维钧忌惮什么,或者是外婆最后一点坚持,上面的刻字是爱女孟兆惠。
墓碑上方中间,贴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皎貌白肤,妈妈眼睛里如有春风,含笑凝睇她。
她长得真像妈妈。
孟葭蹲下身体,把花竖放在墓碑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微地拂去照片上的灰尘,才酸了眼眶,就有水珠掉了线似的,滴在瓷砖面上。
视线早已模糊成一道线。孟葭嗓音轻颤,深吸口气,强撑着喊一声,“妈妈。”
她的脸贴在墓碑上,梦呓一般,轻轻说,“妈妈,外婆的身体很好,你别担心。我今年上大一了,就在北京,离你很近的地方。和你一样,我也选了翻译,我很认真,不会砸你招牌的。希望某一天,这世上也能有一本我的译作,被摆在书店里。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对不对?”
孟葭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谈外婆对她的好,和严格到方方面面的管教,讲小时候的趣事。
到后来喉咙都干哑,发不出完整的字音,也绝口不肯提孟维钧一个字。
她扶着石柱,温吞地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孟葭的腿早已蹲麻,密密酥酥的痛痒从脚踝处起,迅速在下半身蔓延。
“妈妈,我得回学校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背好双肩包,勉强站直了,挥一挥手,挤出一个笑容。
孟葭出了福田墓园,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下车时,她想了想,还是去买一块蛋糕。
就算不吃,插根蜡烛发给外婆看,宽老人家的心也好。
她混沌着思绪,脚下也像棉花一样,每一步都浮在空中,嗓子里烧着一团火。
还是走进甜品店,店员瞧着她不对,问了声,“丫头,你是不是生病了,不去医院,还来买蛋糕吃啊?”
孟葭一照镜子,脸颊通红,她的肤质本来就薄,看着更瘆人了。头发被吹得乱蓬蓬,一副痨病鬼的样子。
再一摸额头,那体温,很烫手。难怪人家一张嘴就让她上医院。
她虚弱地笑,沙哑道,“谢谢,我去校医务室看。”
身边人说,“还去校医务室呢?我瞅你病得挺重的,直接上大医院吧。”
孟葭放下了蛋糕,她打车到了就近的北医三院,身上已经寒战不断,指尖微微抖着,撑着一口气挂了号,拿单子去缴费,抽血化验。
医生说她高烧三十九度六,是急性扁桃体炎,又看一眼她问,小姑娘家的,一个人啊?
孟葭点点头,说不要紧,我自己可以。后来她晕头转向的,扶着墙穿梭几个来回,才坐在输液室里,打上了点滴。
第一瓶是头孢类的消炎药,剂量很小,但孟葭瞌睡上头,她靠在椅子上,强打精神,盯着吊瓶下去的进度,怕输完以后,没人帮忙叫护士。
换到大毫升的葡萄糖时,孟葭问护士,“您好,这瓶多久打完?”
“一个小时左右吧。”护士瞄了眼瓶身。
孟葭把滴速调慢,定了个四十分钟的闹钟,她真的太累,也太困了。
护士出去时,撞上站在门口的郑廷,她问,“是要找人吗?住院部在那边。”
郑廷用手机指了指孟葭,“那个学生,她怎么了?”
护士哦了一声,“化脓性的扁桃体炎,发高烧。”
说完端着手上的药盘,急急忙忙地转个弯,走了。
郑廷看了眼吊瓶,才刚开始打,但孟葭好像睡过去了,看着就让人不安。
没个人在身边守着,这风险隐患也太大。回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候,钟漱石的电话回过来,“廷叔,什么事?”
刚才郑廷给他打,准备请示一下近期是否可以,跟开元资本的董事碰头的事宜。大周六的,钟漱石大约在开车,没有接。
郑廷删繁就简地说了,“詹董事跟我约了好几次,想就集团待处置资产的问题,再当面跟你详谈一次。”
前面是红灯,钟漱石松了油门,沉声道,“他们的方案太差,再谈多少次,我都是这个意见。”
“知道了,那我委婉点,把这个局推掉。”
钟漱石嗯了声,正要挂断,郑廷赶紧插进一句,“漱石,我看见孟葭了,她在医院打针。”
顶着暮秋稀薄的日照,车内光影朦胧里,钟漱石当即皱了下眉。
相较起之前的游刃有余,钟漱石说话的语速,明显快了些,“她生的什么病?”
郑廷怕吵着孟葭,到走廊上,还用手捂了话筒,“着凉了吧,护士说是扁桃体炎,但她一个人在这里,又睡着了。”
“在哪家医院?”
郑廷说,“北医三院,我来探望一个老战友,碰巧撞上的。”
钟漱石打转方向盘,“先别探望了,你看她一会儿,我很快到。”
郑廷握着手机呆立一阵。
他原以为,钟漱石顶多会让他,在这里陪上个把小时,再把孟葭送回去。
怎么还亲自过来?
郑廷只待了十几分钟,就看见钟漱石从门诊过来,因为是休息日,也未着正装,只穿一件浅米色风衣,不到膝盖的长度,里面是白色针织衫。
钟漱石一贯从容不迫,此番说不上火急火燎,但脚下的步子,实打实的,比平时要更快了点。
他迎出来,摁一下钟漱石肩膀,嘘了声,“还没打完。”
钟漱石往里看了一眼,“好,你去吧。”
“那我就走了。”
钟漱石朝输液椅上的小姑娘走过去。
她睡得很沉,头歪靠在椅子上方,阖紧双眼,脸上是淡去了倔强后的易碎感,像瓷娃娃。鸦青色的长睫毛复住眼睑,没了盯着人时,眼中那段不弱星光的丰盈,看上去安静又乖巧。
钟漱石伸出手心,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还是烫的,烧仍然未退。
他去药房,买了一盒退热贴,又大步走回输液室,撕掉那层薄膜,仔细地贴在她额头上。
处于熟睡中的孟葭,骤然被这冰凉激一下,蹙着眉,发出声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