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卫军”的男人三十出头,剃着一个板寸,身形板正,眉眼倒很和善,牵住平安的小手,说:“走,殷叔叔带你出去玩。”
平安不肯走,怕妈妈会偷偷跑掉,把他丢在这里,他眼巴巴地看着欣梅,叫她:“妈——”
欣梅拿着手帕,又咳嗽了几声,说:“平安,你听话,跟叔叔去外面待会儿,妈等下就去找你。”
平安不闹了,跟着殷卫军走出办公室。
这时候已是8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好几年了,物资丰富了些,而这家工厂本身就生产食品,殷卫军找来一些厂里的零食样品,喂小狗似的,一样样喂给姚平安吃。
姚平安这辈子从未吃过这么多的好东西,甜的,咸的,酸的……他尝了一块小饼干,太好吃了!一看还有三块,他咽了一口口水,将它们藏在衣服口袋里。
殷卫军全都看在眼里,问:“你藏那饼干干什么?”
平安说:“我妈没吃过,我带给我妈吃。”
“乖孩子。”殷卫军揉揉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平安说:“姚平安,七岁了。”
容修诚和姚欣梅聊了很久,平安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后来,又来了一个女人,和他们一起聊。那女人也在这家工厂工作,职位是供销科科长。
平安在殷卫军的办公室里睡了一觉,被殷卫军叫醒。两人回到容修诚的办公室,平安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烫着一头卷发,面容娟秀,神情却极为阴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平安,脸上的肌肉仿佛都在颤抖。
平安吓坏了,躲到了姚欣梅身后。
“平安,别怕。”欣梅将他拉出来,说,“叫人,叫傅阿姨。”
平安没叫,抿着小嘴,惊恐地看着那女人。
傅妍姝微微缓和了表情,问:“他叫什么名字?”
欣梅垂眸:“姚平安,随我姓。”
“姚平安。”傅妍姝重复了一遍,说,“小姚,我的话,你应该听明白了吧?孩子,你先带回去好好地养,等哪一天你不在了,孩子真没地方去,我们自然会管,但不是现在。”
欣梅为难:“可是……”
“你不用再说了,这事儿没得商量。”傅妍姝看着欣梅身边那堆破烂行李,转向殷卫军,“卫军,今天晚上,你帮他们娘俩安排一下住处,厂子东面那家招待所条件还可以,就让他们住那儿吧,明天给他们买张火车票,送他们回去。”
殷卫军看向容修诚,容修诚想说些什么,被傅妍姝瞪了一眼,不敢再开口。
欣梅无法,只能拿起行李,牵着平安的手,跟着殷卫军离开了办公室。
——
那天晚上,殷卫军帮欣梅母子安排好住宿,想带他们出去吃晚饭,欣梅婉拒了。
她带着平安来到大街上,看来看去,找到一家钱塘面馆,说:“平安,晚上吃面条,好不好?”
平安点点头:“好。”
钱塘面馆做的面条和北方的面条有点儿不一样,欣梅问过老板,点了一碗猪肝腰花面,说是这家面馆的招牌汤面之一。
一碗汤面,母子俩分着吃,欣梅不停地咳嗽,咳得周围的食客都在朝她看,她没吃几口,把所有的猪肝和腰花都夹给平安,平安大口大口地嗦面条,吃得很香,欣梅痴痴地看着儿子的脸庞,回想起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眼泪便落了下来。
平安看着她:“妈?你怎么哭了?”
欣梅抹掉眼泪,说:“妈开心呢,找着你爸了呀。”
平安想起刚才那个男人,问:“他就是我爸?”
欣梅点头:“对,他就是你爸。”
平安问:“那那个女的是谁?”
欣梅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就是一个阿姨,你以后会知道的。”
平安将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欣梅带他回到招待所,母子俩洗漱过后躺在小床上,欣梅怕传染给儿子,不敢与他挨得太紧,平安可不怕,扭着扭着就扭到了妈妈怀里,伸出小手抱住了她。
“妈,我们回去吧。”平安说,“我不喜欢这儿,我想回家。”
欣梅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拍拍儿子的背,叫他:“平安。”
平安快睡着了,艰难地睁了睁眼睛,“嗯”了一声。
欣梅说:“平安,你听好妈说的话,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你爸好好地过,你爸条件好,能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妈没本事,连块肉都给不了你,你跟着妈,只能吃苦。”
平安说:“我不怕吃苦,妈,我只跟着你。”
“傻孩子。”欣梅默默流泪,“把你生下来,妈一点儿也不后悔,妈养了你七年,你也陪了妈七年,这七年,妈真的很开心,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平安哼哼了一声,欣梅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温柔地说:“姚平安,要平安,平安啊,你要好好读书,长大后做个大学生,找份好工作,再找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下辈子,要是有缘,咱们再做母子,妈努努力,把条件整得好一些,再也不让你吃苦了。”
平安睡着了,闭着眼,小胸脯规律地起伏着。
欣梅打开灯,借着灯光,最后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庞,怎么看都看不够。终于,她狠下心肠,起身下床,独自一人离开了这间招待所的小房间。
姚平安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他懵懂地坐起身,看看周围,已经没有了妈妈的身影。
平安喊了一声:“妈?”
无人回应。
他穿上衣裤,拉开窗帘,室外日光耀眼,平安茫然地四处看,明知道屋里没人,还是不停地喊:
“妈?”
“妈?”
“妈妈?”
衣服口袋处传来“卡擦擦”的声音,他皱起眉头,摸了一下,竟摸出一手碎屑,那是三块早已被挤碎了的饼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