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13章番外三、愿你平安(1):我不怕吃苦,妈,我只跟着你。
姚欣梅是个农村出身的姑娘,幼年时父母就因为战争去世了,大伯接她回家,将她养大。
欣梅内向、聪慧,读过书,认识字,因为家境不好,念到初二被迫辍学回家。她长得水灵,天生一双含笑眼,大伯就托了关系,在她十六岁时将她送去城里,进入铁路系统,做了一名列车员。
当时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一场大浩劫刚结束,整个社会百废待兴。某些东南沿海城市的工厂已经恢复了生产经营,各个单位开始有了出差需求,出行方式通常是乘坐火车或长途大巴。
人多车少,火车票往往一票难求,每当列车靠站,带着大包小包的人们便一窝蜂地往车厢里挤,列车员拿着喇叭高声叫喊,也很难维持秩序。
姚欣梅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容修诚。
彼时,容修诚在钱塘的一家食品加工厂工作,每个月都要乘坐这班火车去北方出差。他总是买不到卧铺票,连坐票都很难买到,有一次,他在车上突然发烧,几乎昏迷,旅客们便叫来列车员帮忙,来的正是姚欣梅。
欣梅照顾了容修诚一路,足足二十六个小时,列车抵达目的地后,容修诚下车了。几天后,他坐同一辆列车返回钱塘,在车上,他挨个车厢寻找,终于找到姚欣梅,并送给她一条真丝围巾,作为谢礼。
那一年,容修诚三十二岁,姚欣梅才十九岁。
从那以后,容修诚再也不用为买不到卧铺票或坐票而发愁,姚欣梅会帮他安排铺位或座位。容修诚则会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一袋自家工厂生产的散装蜜饯,有时候是一枚塑料发卡,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东西都是稀罕货,每一次,欣梅都是笑眼一弯,红着脸收下。
女孩子羞答答的表情令容修诚心神荡漾,当时,他的妻子傅妍姝刚生下女儿容晟盈不久,容修诚已经有一年多没过过夫妻生活了。
他蠢蠢欲动,隐瞒自己已婚的身份,开始追求欣梅,说着甜言蜜语,许下海誓山盟。容修诚身材高大,仪表堂堂,还富有学识,而欣梅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又涉世未深的乡村女孩,怎么可能抵挡得了他的甜蜜攻势?
很快,欣梅坠入爱河,做起了跟着容修诚去往钱塘、与他结婚成家的美梦。
直至一年后,梦醒了。
姚欣梅知道了容修诚已婚,还有两个孩子,她伤心欲绝,毅然决然地与他分手。当时她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了容修诚的孩子,等她有了孕吐反应,才想起,月经已有两个月没来。
欣梅没法再做列车员,当时的社会对这类有伤风化的丑事处理极严,搞不好还要坐牢。欣梅淳朴,不想连累容修诚,便独自一人回到村里,将事情说给大伯母听。
大伯母心急如焚,说要去找村里的产婆,弄点药帮欣梅堕胎,欣梅阻止了她,说想生下孩子。
“你糊涂呀!”大伯母急得拍大腿,“欣梅,你才二十岁啊,生下这个孩子,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欣梅说:“我不嫁人,我就想留下这个孩子。”
女孩儿固执,大伯母劝不动她,只能悄悄与丈夫商量,堕胎伤身,搞不好以后都怀不上了,不如等欣梅生下孩子,再把孩子送人,也不会耽误欣梅再觅姻缘。
就这样,次年四月,在产婆的帮助下,欣梅在大伯家千辛万苦地生下一个儿子。她筋疲力尽,抖着手将儿子抱在怀里,看着那干净秀气的小脸蛋,只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欣梅给儿子取名叫“姚平安”,这个名字,就是她对孩子最真切、最直白的祝福。
——
七岁以前,姚平安一直被村里人叫做野种。
他没有爸爸,从小跟着妈妈长大。
他的妈妈是个普通农妇,每天起早贪黑地去田里务农,忙得没时间做饭,平安肚子饿了,会学着妈妈的样子在土灶上给自己煮几个番薯吃,第一回煮成功时,他才五岁。
小村庄没有幼儿园,平安从小在田间疯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螺蛳,听到别的小孩骂他野种,就会冲过去和对方打一架。
但他瘦小,又没有同伴,总是打不过别人,打输后灰头土脸地跑回家,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鼻子。
天擦黑时,妈妈回来了,叫他:“平安!”
平安抹掉眼泪,从角落里爬起来,跑到妈妈身边,帮她收拾从田里带回来的农具和蔬菜。
欣梅看到儿子头上有伤口,问:“你又打架了?”
平安低着头,不吭声。
欣梅擦干净手,绞来毛巾帮儿子擦手擦脸,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和他们打架,你又打不过人家。”
平安仰起小脸,问:“妈,我爸真的死了吗?”
欣梅看着他:“干吗问这个?”
平安说:“柱子说我爸没死,说他在城里当大官呢。”
“没有的事。”欣梅咳嗽了几声,“你爸早就死了。”
欣梅做好晚饭,和儿子一起吃。
自从她发现大伯母想把平安送人后,就带着平安离开了大伯家,来到隔壁村,投奔舅舅。
舅舅腾空了一间破屋子给欣梅母子住,这一住就是七年。
晚餐很简单,一个蔬菜,一个咸菜,一点肉星子都没有,欣梅看着儿子瘦弱的小身板,心里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筷子蔬菜,问:“好吃吗?”
平安笑着回答:“好吃。”
他长得像妈妈,天生一双笑眼,五官清秀标致,而欣梅已经变了模样,常年的操劳让她皮肤黝黑、容颜苍老,最近一年还得了肺病,咳嗽得很厉害。
但她没钱上县城看病,只能在村里找郎中抓点中药煎着喝,熬一天算一天。
晚上,平安和妈妈一起睡,他已经习惯了妈妈那停不下来的咳嗽声,有时候,欣梅咳得猛了,平安还会懂事地帮妈妈拍背。
欣梅从未让平安发现,她咳了血。
平安七岁了,欣梅不禁为他的未来担忧,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平安该怎么办?
又拖了几个月,欣梅日渐消瘦,时常觉得呼吸困难,当又一次大咯血发生后,她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
那年四月,平安生日刚过,欣梅就带着儿子离开了村庄,辗转颠簸,母子俩终于坐上去往钱塘的火车,由北到南,两天两夜,欣梅也不管平安听不听得懂,将自己和容修诚的事情讲给他听。
她说:“平安,妈骗你了,你爸没死,还活着呢,妈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平安似懂非懂,一边是对妈妈病情的担忧,另一边,对于“爸爸”,他幼小的心里总是有所期待。
列车抵达钱塘,走出火车站后,平安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城市,欣梅带着他找到一家工厂,对门卫说,她要找容修诚。
欣梅见到了容修诚,两人在办公室里谈话,那些话不好让平安听见,容修诚就找来一个下属,说:“卫军,你把这孩子带出去,陪他待一会儿,我和他妈妈聊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