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窗外的雪洋洋洒洒。
高步文枕在谢约肩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忽然又想起什么。
“你说,会不会真怀上?”
“百分之七十三点五。”
“……什么?”
“我算过了。”谢约道,“你的周期、我的活力、今晚的体位,综合评估,七三开。”
高步文掐了他一把:“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才。”他抓住她的手,“闲着也是闲着。”
“要是个女儿呢?”
“宠着。”
“儿子呢?”
“管着。”
若干年后,女儿七岁,儿子四岁。
女儿天生沉静,儿子生来好动;一个负责管他,一个专门折腾他。谢约回想起当年雪夜里的豪言壮语,觉得自己对“宠着管着”这四个字,理解得多少有些肤浅。
周日早晨,他刚坐到餐桌旁,女儿便走过来:“爸爸,你昨天抽烟了。”
“爸爸没抽。”
女儿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只打火机,放到餐桌上。
“那这个为什么在你大衣里?”
谢约看了一眼,转头望向高步文。
高步文正在吃面包,神情很平静,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看妈妈也没用。”女儿说。
“我没找她帮忙。”
“你看她了。”
“夫妻之间正常交流。”
“你们一句话都没说。”
谢约放下咖啡:“昨晚抽了半支。”
“半支也是烟,老师说了,吸烟伤肺。”
谢约知道这一关今天过不去,态度端正起来:“老师说的对。”
“那你以后还抽吗?”
女儿看着他。一双眼睛长得像高步文。总是安安静静,让人莫名觉得敷衍她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爸爸不抽了。”
女儿这才拿走打火机:“我先保管。”
“可以。不过下次别翻爸爸的口袋。”
“我拿你的手套,它自己掉出来的。”
“那没事。”
小姑娘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吃早餐。
谢约端起咖啡,低声对高步文道:“你女儿。”
女儿抬起头:“我听见了。我也是你女儿。”
“知道。”谢约说,“所以才听你的。”
高步文差点笑出声,又怕小姑娘觉得他们没把戒烟当回事,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女儿的性情既不像她,也不像谢约,自己长成了一套章法。五岁开始挑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七岁已经会在睡前把书包、水杯和外套整齐排在玄关。家里谁咳嗽了一声,她第二天早晨还记得追问好些没有。
她管人时从不吵闹,通常只说一遍。偏偏谁都不好意思糊弄她。
早餐吃到一半,高步文向桌下看了一眼:“弟弟呢?”
谢约才发现儿子已经离开餐桌好一阵了。
高步文刚要起身,他道:“你吃吧,我去找。”
出去后看见四岁的小家伙蹲在鞋柜前,正认真地把他两只皮鞋的鞋带系在一起。
父子俩对视片刻。
小家伙保持着蹲姿,手里还捏着那两个刚打好的结。
谢约问:“忙什么呢?”
儿子仰着脸:“不让你走。”
“今天周末本来就不走。”
“明天呢?”
“明天送你去幼儿园。”
“送完呢?”
“上班。”
小家伙低头,又给那个结加固了一道。
谢约俯身,单手把人捞起来,抱回餐厅。
“想让爸爸陪,可以好好说。绑鞋不行。”
儿子搂住他的脖子:“好好说你就不去上班吗?”
“今天陪你一整天。”
“明天呢?”
“明天晚上也回来。”
“几点?”
谢约被问住了。
女儿在对面提醒:“你可以说实话。”
他只好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但爸爸尽量早点。”
小家伙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趴在他肩头哼了一声。
谢约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想去哪儿?”
儿子立刻精神了:“去看狮子!”
女儿听见,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但转而又说:“昨天已经出去玩了一天。今天在家看画画吧。”
夫妻俩闻言对视了一下。昨天他们带孩子们去了科技馆。回家以后,孩子依然精神抖擞,两位家长却累得瘫在床上。谢约说陪孩子一天比连续开五天会还费神,高步文深有同感。当时女儿正好过来送他落在客厅的手机。显然全听见了。
谢约道:“想看狮子就去换衣服。”
女儿摇头:“我没有很想。”
谢约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大人的累由大人自己管。你才七岁,只管告诉爸爸想去哪儿玩。”
女儿看着他:“你累,每天上班回来都很晚。”
“周末睡了一觉,已经不累了。”
“那妈妈呢?”
高步文立刻表态:“妈妈也不累。”
女儿这才松口:“那我也想去看狮子。”
下午从动物园回来,两个孩子在车上睡了一路,进门以后满血复活。夫妻俩一个陷进沙发,一个进衣帽间换衣服,谁也不想再动。
安静不到十分钟,客厅里忽然传来保姆的抱怨声。
谢约起身出去看。女儿站在地毯旁,一面掉眼泪,一面低头捡地毯上的东西。她拼了半个多月的太阳系模型已经七零八落,土星环断成两截,木星上还多出两个新装的轮子。
儿子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螺丝刀。
“我做宇宙车了。”儿子解释。
谢约看向女儿:“谁允许他动的?”
女儿用手背抹掉眼泪:“算了。”
“不能算。”
“他还小。”
“你也不大。”
儿子察觉气氛不对,怕挨揍,跑去找妈妈了。
妈妈在卧室睡着了。爸爸刚才的语气又有些严肃,他不愿回客厅,便独自在走廊里晃荡。阿姨正在厨房收拾东西,一时没留意,等再想起他时,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已经不见了。
“谢先生,”阿姨来找正在给女儿修理太阳系模型的谢约,“扫地机器人是不是拿到楼上了?”
找了一圈,最后在儿童房发现了。机器已经被拆开,两个滚轮安在一只纸箱下面,纸箱上还用水彩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拼音:旺旺理发。
谢约气得没脾气,高步文也赶了过来,看着满地的螺丝电线也没辙,儿子早已不知去向。
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声。
夫妻俩同时往外走。
四岁的儿子正蹲在隔壁别墅的台阶旁,脖子上系着高步文的真丝方巾,脚下踩着她的白色高跟鞋,手里举着一把剪刀。
柯基被他用火腿肠哄在面前,左边耳朵下方缺了一大绺毛,右侧肚皮也秃了一块。额头上还被水彩笔画了两道黑乎乎的眉毛。
孩子看见父亲,神情很坦然。“我要开理发店。”
谢约看了一眼那把剪刀:“放下。”
大概听出了爸爸声音里的不对劲,小家伙扔下剪刀转身便跑。
高跟鞋足足大了十几码。他刚迈出一步,脚踝一歪,整个人摔在台阶旁边。
高步文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也吓住了,直到母亲摸他的脚踝,才扯开嗓子哭。
谢约捡起剪刀,打算跟柯基主人道歉,但屋里没人,他打电话让孟小军过来,联系狗主人征得同意,带柯基去宠物店剪毛洗脸。儿子窝在高步文怀里哭,听见“宠物店”三个字,还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我也会剪。”
谢约看了他一眼。小家伙立刻把脸重新埋进母亲怀里。回到家,他已经知道大事不妙,慢慢挪到姐姐身后。
谢约问:“剪刀是谁拿给你的?”
儿子指向姐姐:“姐姐。”
女儿愣住:“我没有。”
谢约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高步文也不再护着:“看着爸爸。剪刀是谁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