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075.】
领证以后,两个人照旧忙。常常到了饭点儿,一个还在会议室,一个还堵在广渠路上。
教师楼那边起初还打电话问。后来摸清了俩人的作息,便不再催。饭照留,汤照温,谁回来得晚,谁就吃第二轮。
最有口福的是孟小军。
他住到通州后,原本只是为了照应起来方便。住着住着,不知怎么便成了两边老人嘴里的“小军”。
教师楼开饭,数他吃得最多。家庭群也把他拉进去了。
群名是奶奶起的:
成员列表依次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高步文、谢约、孟小军。
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发现自己和老板在里边平起平坐,心里略有点美,嘴上没说。
后来不知是哪位老人起的头,开始给他介绍对象。今天要照片,明天加微信,几位长辈轮番上阵,比他本人还上心。
总之,这份工作忽然变得快乐,伙食馋人。还有一种奇怪的热闹。除了老板和老板娘有时候恩爱得不太顾及旁人死活,几乎挑不出别的毛病。
老人们偶尔也会通过他打听那两位的事:
该说的,他会说。不该说的,他那张笨嘴也能守得很牢。
譬如高步文偶尔去长志驻场,明明该在机房对数据,人却对到了十九楼。有一次还是大白天,出来时衬衫扣子都错了一颗。
也不止大白天。
有时候明明没有驻场安排,她压根没从一楼大门进来过,到了半夜,十九层照样会凭空多出一个高步文。
俩人要么在车里,要么在办公室,放着家里的大床不用,偏爱把明媒正娶过出一点偷情的意思来。
孟小军早年在老家时,常听街口那些老人晒着太阳聊闲篇,说谁家小夫妻感情好,黏得恨不能长成一个人,家里四面墙关不住,还要躲进庄稼地里亲热。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得亏北京没有庄稼地。要是有,他怀疑约总和高步文迟早也能把庄稼派上用场。
后来又觉得,这种事轮不到他操心。真要操心,不如操心点实际的——照这个疯法,别等到办婚礼那天,新娘子的礼服还得临时把腰身放宽两寸。
好在两人疯归疯,心里都有数。婚礼前最后一次试衣,礼服依旧严丝合缝,一寸没放宽。
算他白操心。
婚礼定在西山脚下一处庄园。
草坪沿着山势铺开,车驶过长长的林荫道,才看见掩在林木后的白色穹顶。冬日阳光从穹顶一直落到铺满鲜花的长廊上。
宾客名单前后收过几轮,最后来了不少。两边亲友、相交多年的故旧,还有一路陪着他们把颐养做完的那群人,都在其中。
高步文沿着花廊走来时,满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象牙白缎面的婚纱裁出干净利落的腰线,薄纱上手工缀着细密珠绣,远看只觉得流光浮动,走近了才能看清其中繁复的花枝纹样。肩颈舒展,长长的裙摆沿着花廊铺开,在冬日阳光里泛着一层极轻的光。
谢约站在长廊尽头看着她。
直到高步文走近,他才伸出手。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中途,高父有些犯糊涂。他看着谢约,忽然问:“小谢,你今儿也来啦?”
桌边安静了一瞬。有些不了解情况的宾客怔了怔。
谢约连半拍都没停。“爸。我当然得来,我今天任务重。”
高父寻思了数秒,像是慢慢想起什么。
“哦。今天是文文的好日子。”
谢约笑了笑。
“也是我的好日子。”
一句话落下,桌边那点错愕便散了,席间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宾客散得差不多时,已经接近深夜。
夫妻俩没有住庄园准备好的套房,坐车回了八大处。车驶出庄园,沿着西山一路往东,白天的鲜花、灯光和人声被一段一段留在身后。
进门以后,高步文先把捧花插进玻璃瓶里。谢约在玄关换鞋,脱下礼服外套,挂到她那件大衣旁边。
白天的掌声和祝福把两个人推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真正让高步文生出“结婚了”这种感觉的,却是他换好拖鞋后随口问的一句:
“喝不喝水?”
“喝。”
谢约去倒水。
高步文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灯光很暖,戒指上的光也很安静。
谢约把水递给她。她没有接,先拉过他的手,同自己的并在一起。
一大一小两只手,两枚样式相同的戒指。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穿进他的指缝。戒圈轻轻碰了一下。
谢约问:“看什么呢?”
“看你戴着合不合适。”
“结果呢?”
高步文没有回答,只拉近他的手,在那枚戒指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约安静片刻,把水杯放到一旁,俯身吻住她。
客厅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婚礼上的镜头、音乐和人声都留在了庄园,这个吻安静而认真,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一天的应酬下来,两个人都累了。
洗完澡躺下时,高步文背靠着谢约,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正好复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这个新婚夜出奇安静,也很像他们以后许多个寻常的晚上。
婚礼过后,日子重新回到原来的规律。工作照旧占据大半时间,但每天无论忙到多晚,两个人都有了一个理所当然要回去的地方。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深冬,北京还没下雪,山西那边的风已经硬得很。高步文去山西出差,往常最多两三天。这次县里临时加了两处点位,行程一拖,硬生生排到了七天。
这时婚后第一次离家这么久。
头两天还好,白天各忙各的,晚上通个电话。
到了第三天夜里,谢约一个人在家办公。十点多,他看完一份材料,起身去接水,回来时手里拿了两个杯子。
一杯放到自己手边,另一杯像往常一样,顺手往窗边那张沙发上递。
手伸到一半,他才想起高步文不在。
沙发上只有她出差前看了一半的书,还反扣在扶手旁边。
谢约站了一会儿,把那杯水也端回来,同自己的那杯并排放在桌上。
随后拿起手机,给高步文打视频电话。
高步文刚从基地回到酒店。电话接通以后,她把手机靠在桌边,一面摘耳环,一面问:“还没忙完?”
“差不多了。”
“那怎么还不睡?”
谢约没回答。
高步文从镜头里看见他桌上的两只杯子。
“你一个人喝两杯水?”
“接多了。”
“你接水还按双份接?”
他安静片刻:“习惯了。”
高步文摘耳环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椅子拉近些,坐到手机前面。
“两个点位做完就回。”
“第七天下午?”
“嗯。”
“还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