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低下头:“我。”
“为什么说是姐姐?”
他不吭声。
谢约在沙发上坐下:“过来。”
孩子躲到高步文腿后,手指揪住她的裙子。
“妈妈。”
这一声叫得高步文心里发软。她低头看着儿子刚才摔红的膝盖,明知道事情不能这么过去,身体还是本能地挡了半步。
谢约看见了。
“文文。”
他只叫了她一声。
高步文抱着儿子站了几秒,最终把孩子放到地上。
“去爸爸那边。”
小家伙拽着她的裤腿不松,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高步文轻轻掰开他的手:“过去。”
他这才一步一蹭地走到谢约面前。
剪刀已经被放在茶几上。谢约指了指,问:“今天拿它干什么了?”
“剪狗狗的毛。”
“还有什么?”
孩子低头看脚尖:“没有了。”
姐姐在旁边提醒:“机器人。”
“我就打开看看……”
“还有呢?”谢约问。
小家伙嘴瘪得更厉害:“穿妈妈的鞋。”
“剪刀拿在手里跑没有?”
他不说话。
“姐姐碰的剪刀?”
孩子摇头。
“刚才为什么说是姐姐?”
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怕你骂我。”
谢约把他拉近一点:“剪狗毛、拆机器人,是淘气。穿着高跟鞋拿剪刀跑,会受伤。做错了再赖给姐姐,又是另一件事。听明白了吗?”
孩子哭着点头。
“今天要挨三下。”
孩子立刻往后缩,被谢约抱起来按在腿上。三下都隔着裤子,声音很响。第一下落下时,小家伙整个人僵住;第二下才开始挣,第三下以后哭声一下放开了。
姐姐跑过去抓住谢约的衣襟:“爸爸,三下够了。”
“够了。”谢约把孩子放下。
儿子转身扑进高步文怀里,哭得连气都接不上。高步文抱住他,先摸了摸腿,又隔着裤子揉了两下屁股。
“妈妈,疼……”
“知道疼了。”高步文拍着他的背,自己胸口也紧得厉害,却没说爸爸打错了。
剪狗毛可以收拾,机器人也能修。刚才那把剪刀若再偏一点,事情便不是哭一场能过去的。
道理她都清楚。可儿子趴在怀里哭时,她依然生谢约的气。那股气毫无立场,却实实在在堵在胸口。
等儿子的哭声稍微低下来,她替他擦了擦眼泪。“疼可以哭。今天做错的事,也得认。”
小家伙哭得一抽一抽:“爸爸凶。”
高步文抱紧他,没有顺着这句话责怪谢约。
女儿一直站在旁边。等弟弟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她端来一小杯水递给他。
儿子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姐姐,你还生气吗?”
“生气。”
“我都挨打了。”
“挨打又不能替我不生气。”
小家伙觉得姐姐说得很有道理,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女儿又道:“但是你可以先哭完。”
儿子便接着哭。
谢约独自坐在沙发上,把扫地机器人一件件重新装回去。
他的袖口沾着胶,手边散着十几颗螺丝。孩子每哭一声,他手里的动作便停一下。
刚才孩子举着剪刀的画面仍在脑子里。万一剪刀扎到眼睛、脖子,或者手腕……任何一种可能都足够让他后怕。
做父母真是操老了心。
这时,女儿轻轻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掌。
“爸爸,你打弟弟的时候,手疼吗?”
谢约看向她:“不疼。”
“那你难受吗?”
“有一点。”
女儿想了想,把他的手拉过去抱在怀里,用两只小手轻轻地揉。
谢约的心都要化了,把女儿抱到自己身边坐下。
她才七岁,已经能同时看见弟弟的委屈和父亲的难受。这样的孩子让人省心,也最叫父母不敢省心。
“你生爸爸气吗?”他问。
女儿认真想了想:“有一点。你打得很响。”
“吓到你了?”
“也有一点。”
谢约点头:“爸爸以后注意。”
“下次能不能不打?”
“爸爸想想别的办法。”
女儿又补充:“但是弟弟撒谎很不好。”
“嗯。”
“剪刀也很危险。”
“嗯。”
她把道理全明白了,依然愿意替弟弟求情,也愿意替父亲揉手。
谢约忽然开始担心,她长大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先看见别人的疼,再处理自己的委屈;明明受了气,还要替所有人寻找难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夜里,儿子趴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
白天哭得太久,眼睛仍有些肿。脸颊压在枕头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睡姿也比平日老实许多。
谢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脚踝。没有肿。
轻轻按下去,孩子也没皱眉。
他刚准备起身,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
“爸爸。”
“嗯。”
儿子没有睁眼:“我屁股还疼。”
谢约心里钝钝地缩了一下。
“爸爸知道。”
“你还生气吗?”
“早就不生气了。”
小家伙终于睁开眼睛:“那你抱抱我。”
谢约俯下身,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
“今天做错了很多事,但只要你改,爸爸照样喜欢你。明天还会陪你去给柯基道歉。”
儿子伏在他肩上,沉默片刻,闷闷地问:“柯基的发型真的很难看吗?”
“难看。”
“我剪得不齐?”
“像被老鼠啃过。”
儿子想了一会儿:“那我长大不当理发师了。”
谢约差点笑出来,小家伙在他肩头蹭了蹭,很快又睡着了。
谢约等他睡熟,才把人重新放回床上。
高步文一直站在门口。等谢约把儿子放回床上,她才走进来,弯腰摸了摸孩子的脚踝,又替他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
两个人轻手轻脚退出去,又到隔壁看了女儿。小姑娘睡得规规矩矩,被子拉到胸口,白天替父亲揉手的那两只小手安静地搭在枕边。谢约替她掖好被角,高步文把床头的水杯往近处挪了挪。
回到卧室,两人才终于躺下。四肢都乏,脑子却还在两个儿童房之间来回转。
高步文说:“女儿今天也吓着了。”
谢约说:“她还给我揉手。”
“她一直这样。自己明明也难受,还能分出心来照顾别人。”
谢约望着天花板:“我就怕她以后总这样。先顾别人,最后才轮到自己。”
“我还怕你儿子长大以后把整条街的狗都剪一遍。”
“也是问题。”
夫妻俩从上学想到交朋友,又从青春期想到成年。女儿会不会受委屈,儿子会不会走弯路;姐弟俩以后感情好不好,将来遇见的人又好不好。
越想越远,想到睡不着,但睡不着也得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给狗主人道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