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量往前赶。”
谢约低低应了一声。
高步文看着他:“想我了?”
他没有绕弯子。“想了。”
这回轮到高步文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尽快。”
此后几天,两个人夜里的电话越打越久。有时两个人都已经躺下,手机仍旧搁在枕边,通话常常拖到困意上来。
第六天傍晚,高步文结束县里的工作,转到太原参加最后一场汇总会。
合作方把她安排在汾河边一家国际酒店。夜里洗完澡,她靠在酒店床头和谢约通电话。
床头灯调得很暗,她一边往手上抹护手霜,一边听他说教师楼晚饭做了什么。两个人聊得有一搭没一搭。
谢约忽然说:“今天在教师楼看见一个小偷。”
高步文揉着指节:“怎么会?”
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谢约发来一张旧照片。
高步文点开,先看见一片褪了颜色的红。
画面里的她大约四五岁,穿着红色条绒背带裙,头发扎成两个软软的小揪,正踩在板凳上够窗台上的糖罐。拍照的人来得突然,她回过头,嘴里已经含了一颗糖,腮帮微微鼓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还带着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心虚。
高步文忍俊不禁:“你留这干嘛。”
“看。”
“四岁的我有什么好看?”
“难得抓到你心虚,留个证据。”
她没有接这句话,也从自己的相册里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谢约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高步文发给他一张照片。
小谢约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一只脚踩在沙发上,手里举着鸡毛掸子当剑。他母亲从后面伸手抓他,他笑得快从沙发上滚下来,领口歪着,一只袜子也不知去了哪里。
“礼尚往来。”高步文说。
谢约看了几秒:“哪来的?”
“三姨家。”
“学会偷拍,出息了。”
“总不能只让你知道我的黑历史。”
“这算什么黑历史?”
“你看那只袜子。”
“可能打仗的时候牺牲了。”
高步文笑出声。
两个人隔着电话,又各自看了一会儿照片。
谢约忽然说:“这么小的文文,我也想要一个。”
高步文的笑意顿了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万一生出来像你呢?”
“也要。”
“举着鸡毛掸子满屋造反。”
“我镇压。”
“你舍得?”
谢约看着照片里那个张扬的小男孩,笑了一下。
“咱们的,估计舍不得。”
高步文没有说话,但满脸纵容的笑意。
·
第二天中午,太原下起大雪。
合作方原本安排了室外点位踏勘,雪势太大,现场工作临时暂停。高步文意外空出半天。
她住在酒店二十七层。窗外雪花密集。河流、道路和远处的景色渐渐融成模糊的灰白色,整座城市像被雪声压低了。
抱着电脑在窗边坐了半天,材料却没改进去多少。
昨夜那两张照片让她想起婚礼那天。谢约的大哥谢箴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两个男孩见到谢约,便一左一右黏在他身边。一个让他帮忙系领结,一个刚偷吃完奶油蛋糕,举着两只黏糊糊的手往他怀里钻。
谢约嘴上嫌两个孩子皮,手上却很有耐心。给小的擦干净手,又重新系好大的领结。后来合影,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小的还一直攥着他的手指。
如今想起那个画面,她忽然很想知道,谢约抱着自己的孩子时,会是什么模样。
她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她想回家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谢约打来的。
高步文接通:“会开完了?”
“嗯。”
电话那端有模糊的导航提示。
高步文听了几秒:“你在哪?”
“太原,高速出口。”
高步文担心:“这么大的雪,你从北京坐车过来?”
“老陈开的。早上出发时还没下雪。”
她转过身:“你来太原干什么?”
“睡觉。”
“北京没床?”
“床上没人。”高步文握着手机,那股子担心还没散。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上午才定。散会以后直接出的门。”
她不忍再指责。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说:“路滑,让司机慢点开。”
“知道。”
“我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像贴着她耳朵:“穿少点。”
高步文笑了一声:“谢约,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七天没见,先别急着表扬。”
电话挂断。
高步文站在窗前,低头把房号发给他。
半个小时后,谢约的黑色大衣搭在沙发上,手机和手表被随手放在床头。
雪白的大床上两个赤裸的身体。
高步文的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腰身低下去,谢约的掌心托住她的胯骨。后颈、脊线、腰窝一路延伸,在雪光里起伏成一道柔韧饱满的弧。
他跪在她身后,十指牢牢扣着她的腰侧,带着她在一阵深过一阵的节奏里起伏。床垫反复下陷,她的呼吸也被打散。
他俩已经达成一致:要造人,生‘小她’和‘小他’。
窗外的雪无声落着。落地窗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脚下是结着薄冰的汾河。窗外没有与它等高的建筑,河对岸那片高楼也只到酒店腰际。城中的道路远在脚下,周围找不到一扇与他们平视的窗。
整场大雪成了唯一的旁观者。
雪一直下到傍晚。
“小她”和“小他”,也从这一天起,有了来到他们身边的可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