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你去吧。”
赵志诚匆匆走了。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步文倒了杯水送进里屋。王淑君靠在床头,披着件薄开衫,脸色比上次差一些,但眼神是清醒的。
“步文来了?坐。”
高步文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
“师姐,最近怎样?”
“就那样。”王淑君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今天去怀柔了?”
“嗯。”
“有戏吗?”
“不好说。”
王淑君点了点头,没追问。过了一会儿问:“步文,你们真的觉得能拿下颐养计划吗?”
她的语气没有质疑,也没有鼓励,就是很平静地问。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牌局,想知道桌上的人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底牌。
“不怕希望落空吗?”她又问。
高步文看着她。
“师姐,其实我没敢想拿到拿不到。我只想先做到——
王淑君不解。
高步文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输也不怕,我怕的是……从来没有人认真看过我们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这三个月,是入行这些年。小公司,没名气,小员工……去甲方提案,人家客客气气收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拒绝你,也不看你。你的方案和另外十多家的一起堆在角落里,落灰。你打电话去问进展,对方说在看了在看了,其实根本没翻开过。你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甚至一年的东西,汇报的时候对方在看手机……这些事,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又堵在心里,堵着堵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以后你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工作,还是在表演干工作。”
王淑君听到这儿,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
高步文没有停。
“师姐,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被拒绝。被拒绝好歹说明人家看了你的东西,觉得不行,那咱们改。最难受的是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根本没看你,你连差都轮不上。你就搁那儿,不上不下,不声不响。时间长了你自己都会怀疑,我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人需要?还是说只是我自己感动自己?”
她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才又开口。
“旧版项目书,三十多页,谢约每一页都批注了。有的地方还划掉了重写。我看到的时候……”
她没说完,停住了。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平了,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师姐,我不是说他批注了就是认可我们。他该劝退还是会劝退,该打压还是会打压。但从业这几年,他是第一个把我交上去的东西从头看到尾的人。就这一个‘看完’,比我拿过的任何一单都重。”
她顿了顿,说:“因为这意味着我做的事情落到了地上,被人踩了一脚,踩实了。好也罢坏也罢,总算有个声响。不像以前,扔出去就沉到水底了,连个泡都不冒。”
她说完,不再说了。
王淑君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高步文在她眼里从来都是那种挺能扛的人——美丽、稳当、有条不紊,连焦虑都是安静的。她一直以为这种人不会有真正的难处。最多就是忙一点、累一点,但心里是稳的。
可刚才这番话,让她发现不是。
高步文的难不在累上,在那种没着没落的空旷里——你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好像掉进了黑洞,没有人接住。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虚度了。
王淑君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躺在床上,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在受苦,其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
在家带娃的宝妈,熬不完的夜、做不完的家务,明明拼尽全力撑起一个家,却常常被说“在家闲着不辛苦”;在单位默默做文职的姑娘,每天对着电脑敲不完的字、改不完的报表,认真做好每一件小事,却从来没被人真正记在心上;码字写小说的,熬两年写出一本书,发出去扑街,有时候不是写得不好,是这个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没人翻开过……
说到底,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被看见’的机会。
只不过,在这条被看见的路上,有的人硬撑到底,有人走了几步就怂了。比如她。
她苦笑了一下,低声喃喃:“步文,你会被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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