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42章野渡没有收信人(11)——灰犀牛。
事后,倪品说,忘掉吧。
这么说的时候,谈茗静静地望着落地窗外。酒店房间在高层,底下的世界,是尘世的,车水马龙,人就像蝼蚁那样略过去。倪品说完,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套上了短袖,走到他面前。
“我说,忘掉吗?”
“……随你。”谈茗干巴巴地回答。
他克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去胡乱地瞟,不去看她短袖遮盖住的大腿根,不去看,昨天留下的那些疯狂、暧昧的红痕。谈茗以为自己会像个成熟男人一样,可没有人教他,事后的体面。
他好想把她摁到床上再来一次。
“……”倪品漠然地看向窗外。
谈茗感觉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但其实没有,他的灵魂抽离出来,是灵魂在抖,身体还沉浸在那股美丽的幻觉里。胡乱地找寻,他掏出了昨天谁塞到他衬衫口袋的那支烟,酒店的打火机就在手边的橱柜上,轻易就能拿到,他佯装气定神闲地点燃了那只事后烟,铁塔猫红酒爆。
他默默地抽了一口,抿住薄唇。
倪品深呼吸了一口气,擡手拿过他的烟,若无其事地抽起来,但是下一秒,全部呛了出来。
“我去,我是第一次抽烟!”
她不免骂骂咧咧。
一丝余烟从谈茗的鼻腔缓缓钻了出来,很突兀,他那双妩媚的桃花眼被醺出了一点点泪光,紧接着,也别过身猛烈地咳嗽。倪品瞪大眼睛看着他。两个初学者,都被呛得面红耳赤。
“我也是第一次抽,好么?”
他艰难地道。
“那你装什么老手啊,还事后烟?”
谈茗扯出一丝窘迫的微笑,“我看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这样的,搞爽了,事后就抽上一支烟。”
倪品冷不丁地问:“你爽吗?”
谈茗想说还行,但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挺爽的。”
“哦,我也很爽来着。”
那就再做,谈茗是不可能这样说的,显得他多不知检点似的,显得他一个处男,一开荤了就食髓知味一样。他示意倪品把烟还给他,又生疏地抽了一口,这次就小心翼翼的,慢慢来。
他抽了两口,又递给倪品。
倪品没有犹豫地接过来。
“其实,我是第一次跟人亲嘴。”
“……我也是。”谈茗说。
“我也是第一次和人上床。”
“我,也,是。”
“那你和你前女友……”
“没有。”
……好吧。
倪品撇撇嘴,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谈茗心想她一定想说:他看起来那么玩咖,那么轻佻,结果竟然是个处男。他的第一次给了她,她也是,她要让他负责吗?她会负责他吗?
他静静地抽着烟,一开始是他抽,后面就是倪品在抽。她适应尼古丁这种物质比他快很多,对于新鲜的事物她总能最先渐入佳境,昨晚她也是受不了他的生疏,急不可耐骑在他胯.间。
而此时此刻,她眯着眼,半躺在酒红色的沙发上,胳膊架在身体的两侧,轻轻地张开嘴,让烟雾慢吞吞地流窜出来。她在玩儿,百无聊赖,还挺松弛,她一点都不在意昨晚的那些事。
起码,看起来是。
不知不觉,一支烟也燃到了尽头。
浑浊浓稠的烟雾里,谈茗侧过身,一手扶着窗户的边缘,阴影覆盖住他的脸,和倪品对视,也看不清表情。倪品干脆就擡手挥掉了烟雾,把烟头摁灭,又露出那个他所熟悉的笑容:
“唉,忘掉忘掉,不行么?”
不行。
不要,不好,为什么要忘?我不想忘。我从来不会和想忘掉的人去上床,从这一点来看,我一点都不轻佻好么?轻佻的人是你,花心的人是你,你一点也不想承认昨晚和我如何纠缠。
真渣。
渣没边了。
“……我都说了,随你。”
无所谓的话,很轻易就说出口了,谈茗佩服起自己的自尊、自己的骄傲,它能在关键的时刻帮上他,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狼狈。尽管在深夜里紧紧拥抱着她的那个人,是自己,但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他就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但别人不知道那是一巴掌,痛不落在他脸上。
痛在他的心底。
……
倪品说忘掉,所以就忘掉,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是她说了,结果做不成的。矫枉过正的后果,是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都很尴尬、很古怪,那是一段漫长的冷战期,但在长达八年的共事中,再长的冷战期也会过去。比谈茗想的要早,一件事强迫了他的戒断——倪品交新男朋友了。
倪品不觉得自己交了个“新”男朋友,她是正常交往,正常恋爱,至于和谈茗的那一段……哈?还有这么一段吗?不是纯属酒后乱性吗?谈茗忍着怒气,只是刻薄地说:“恋爱脑真可怕呀。”
“你啥意思?”
“事业才刚刚有点起色,就忙不叠地谈起恋爱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火影忍者里面的鸣人呢。”
倪品盯着他皱眉。
“影分身,分出一个搞事业,分出一个谈男人,啊,好羡慕,毕竟你搭档我是分身乏术啊。”
这叫什么话?倪品也冷笑一声,“几条商务啊这么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行情很好呢,就你那报价,要我都懒得接。而且我不知道你演出几场就这么累哦,我以为这是很容易的事情呢。”
谈茗脸色一青。
“多练练吧,”她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你这样没天赋的人努力,真让人感到心酸啊。”
说罢,她邪恶地大笑起来,拎起包转身离去。在工作室外头,她的男友殷勤地接过她的包,送上一束鲜花,两人高高兴兴地牵着手,到了谈茗再也看不到的地方。谈茗的眼睛在滴血。
找的什么烂货色?
三流歌手,二流综艺红人,一流的小三,谈茗早看这个男的不顺眼很久了,不过是上了一次活动,非舔着脸出现在倪品身边,像个苍蝇一样。她挑男人的眼光也是真的垃圾,到底上哪找到那么多穷男人的?存款有七位数吗?开那破车,穿的也跟模子哥一样,品味差得要死。
整容脸来的吧?
有一段时间,他致力于找倪品男朋友的黑料,然后暗戳戳地进行攻击。他全方位否认情敌的事业,觉得他做些口水烂歌,直播也只知道媚大哥大姐,不过,他最爱攻击的还是他的脸。
“锥子脸,死鱼眼,穿得跟做团播的一样,真是丑得没边了。不妨想一想,一大早,在床边,冷不防看到这样一张脸,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再想到他没几个钱,更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你嘴不干净一点是活不起了吗?我男朋友是杀了你爸还是杀了你爷,你要这样诋毁人家啊?”
他跟你好,每天搞得黏糊吧唧的,看到了就比杀了我还难受,可以理解吗?你装什么瞎子,装什么傻子,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我他爹的那么爱你,你整天和别的男人浓情蜜意呢?
谈茗的怒气无处宣泄,他去健身了,办了年卡,每天把倪品当健身器械一样练,把她的男友当作拳击沙袋一样打。谈茗的真心感动了上天吧,还没一年,倪品就和她的小男友分手了。
“……恭喜。”谈茗表面很同情。
倪品懒得搭理他,在那里兔死狐悲,恶心得要命,这个双面人!不过在厂牌组织的聚餐上,太多人问,她还是阐明了分手的原因:“他总觉得他和我差太多,有一点自卑,就分开了。”
“他怎么会那么想呢?”郑云朵很关切地问,“他要是那么想,当初就不会和你在一起啊。”
谈茗人淡如菊地喝酒,冷蔑地心想,他当然会那么想,因为自己就是那么说的。不需要亲自上阵,他只要让有交集的人传一点话,闲言碎语,比如倪品身边的朋友都有点儿瞧不起他。
实际上只有谈茗自个儿。
反正话都是会越传越怪,越传越脏的,谈茗毫不怀疑,倪品那个小男友听到的话比这个难堪多少倍,一次传不够就两次,传他个百八十次,传到最后谁也受不了,说到底还是男人最懂男人了,他知道怎么打击一个男人的自尊,男人太简单了,男人就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男人就是不接受事业上不如爱人。
换做他,他也受不了啊。
感情总是有裂隙的,再亲密无间的关系,也是阶段性的。谈茗从来不怀疑,一段爱情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因为答案是否定的。而一些看起来忠贞不渝的男人,也并非经受住了考验,而是考验还不够严苛罢了,那能怎么办呢?好可怕,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他就是这样的。
他在感情里就是卑劣的人,他在有女友的时候就移情别恋,他对不起任何人,但没人知道。有意思的是,他爱的人也是个没有道德感的,操了但是不负责,拍拍屁股,什么也不留——
他贱,她又轻浮。
这何尝不算天生一对啊?
而说实话,谈茗也很恶心这样的自己,他但凡有点良心就不会这么想,也不会用这些个下作的手段。倪品是个不知道多好的人,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被她辜负,她一向是别人需要,就会出现的。谈茗正是因为清楚,他当时在台上那么难堪,她就像天使一样冒着光降临了。
可,越是好的人,就越是忍不住把她拉下神坛。
他想看到她不完美的那一面,想看到她在床上濒临崩溃、凌乱喘息,他想要和她茍且度日,想要和她过上没日没夜的肮脏下流的好日子,那样的话,啊,哈哈,谈茗什么都愿意干的。
……值得吗?
为了爱情,把自己变成这个怨夫的鬼样子,他就像冷宫里疯掉的人,白天平静,夜晚跳脚,看着还有个人样,其实早就精神失常。他还要殚精竭虑,什么时候倪品身边又出现新人。
很快,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难以对付了,是和倪品在一档辩论节目上结识的。对方大了倪品五岁,成熟稳重,已经转型幕后,事业也相当成功。这段恋爱是半隐藏的,除了倪品身边的人,没人知道。
比较难搞,谈茗没什么能够为难到他的,这无疑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但谈茗最后还是成功地搅浑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谈茗倒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恰好他爸认识一点人脉,恰好这个人脉又和总台有些关系,卡一档节目,不算什么事,却能为难到那人。
男人么,在事业和爱人之间,肯定是要选择前者的。结果显而易见,那人和倪品断了,断得相当干净,但是他隐晦地提醒了倪品,背后有人在搞他。倪品不是傻子,一想就想明白了。
她把他单独叫了出来。
谈茗一开始是想装傻的,但是演技有些拙劣,毕竟对面是他心爱的女人。面对倪品的质问,他没法儿做到圣人一样平心静气,最后他也翻了脸,说:“是我做的,但他未必不是个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