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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江南西道:官场沉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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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微服私访的戏码,百姓还极爱看平反冤案、肃清贪官的场面。

祝明璃为那些织坊女工平冤、追回钱款、医治伤病、查抄作坊……其实每一件都是分内之事,可百姓们早已被欺压惯了,见她这般行事,十分感恩戴德,奔走相告:当真出了一位铁面无私、为民作主的大人。

织坊之事,牵涉甚广,绝非一县一府的问题,早已环环相扣,结成巨大的利益链条。

从始至终,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动,只因“性价比”太低。

祝明璃若真想扶贫、搞建设,面对一个臃肿腐朽、贪墨成风的官僚体系,再怎么改善生产力也是徒劳,产出的好处终究会被层层盘剥,无法转化为地方发展的动力。

她既奉旨巡查,就不能得过且过,必须做出实绩。

从这头下手,算是一条激进的路子。好在她有圣人做靠山,一门出了两位武将镇守边关,地位稳固,加之民心所向,一时半会还真没人能动她。

长安人对这些看得更明白: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硝烟弥漫,祝明璃却在地方改善民生,看似捞不着多少政治资本,可她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圣意如何莫测,没有人会去动一个真正为国库、为国家强大做贡献、一心搞民生的人。

她做事向来擦着边走,让人不舒服、损害了既得利益,却偏偏拿她没办法。这个度,她拿捏得极好。

稳坐高台的官员们是这般感受,可对下面利益相关之人来说,便是战战兢兢、如芒在背了。

祝明璃起初接了许多冤案,算是开了个头,向百姓证明她会管事。接下来,源源不断的案情、冤情,以及豪强们想来走人情、敷衍了事的杂事,便不是她该应付的了。

她手下跟着许多官员,有些是朝堂指派的,有些是自愿请命跟随的。无论哪种,都有能力处理这些琐务,该耗费精力便由他们去耗费。

祝明璃把名声立起来,赢得百姓信任后,便转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从行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册,一看便有些年头了,边角包得仔细,书皮也护得好,显然常翻常补。

这些年随着她走的地方越来越多、实践越来越深,她的思想也几经变化。

当年还不到二十岁时在长安写下的发展规划,如今已被详实修正,增删无数。每次打开这本手册,她都会生出几分唏嘘恍惚。

这是她在劳累时不忘初心的锚点。

只要翻看它,她便知道,自己一直在践行年少的理想,在实现人生愿景。

正翻着,秦十一娘从外面进来。

这些日子,牢狱里已关满了人,有些牢房一个挤一个,连荒废的柴火间都腾出来作牢房了,实在是人手不够。

秦十一娘本是祝明璃的护卫,性别合适,更能近身保护。然而人手紧缺,她武艺高强,在抓捕逃犯、押送恶徒时也得出力。

所幸祝明璃身边暂时不缺护卫,这些日子只是坐在衙门里写规划、翻卷宗、调官员问话,倒也没什么危险,祝明璃便遣她过去帮忙。

此刻秦十一娘从外头走来,身上还沾着些血污,整个人却亢奋无比、神采奕奕。

伸张正义这种事,对她这个年纪的娘子来说,实在痛快利落。

祝明璃看着她,不由想起自己当年去朔方时那股意气风发,觉得天大地大,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时的快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怀念之感。

秦十一娘过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爽利地道:“大人,县里这边该抓的都抓了。过不了多久,其他各县也该有动静,府城那边,风声也会传到。”

祝明璃点头:“我本也只是提个醒。他们若能把尾巴扫干净,我也不会不依不饶;扫不干净,便是罪孽深重,该遭在我手里,那我也绝不会放过。”

若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查办贪腐上,便是耗尽心力也难竟全功。扳倒一党,还有另一党,派系盘根错节,她不可能一直穷追猛打。

她只能力所能及地搅清表面这滩污水,然后着手发展生产力。待民生茁壮成长,自会生出新的气象。

何况朝堂上还有严七娘等人在坚定地澄清吏治,无需她一人大刀阔斧地把所有事扛在肩上。

她只需静观其变,无论他们如何动作。

秦十一娘见她又在写写画画,便小心凑上前,问:“娘子又在翻看手册?”

祝明璃点头,翻过一页。

秦十一娘目光落在字迹上,那笔触不似如今娘子的字,略显稚嫩,却也是一手好字。

她惊讶道:“这字?”

祝明璃笑着回答她未道明的疑惑:“十几年前写的了。”

秦十一娘这才明白,原来这手册已跟了娘子许多许多年。她忍不住问:“娘子难不成十几年前就算到了今日?”

祝明璃被逗笑了:“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什么神机妙算的神算子。”

自从她有了天气系统,又借了祝清许多名头行事,旁人总对她有种玄之又玄的猜测。有时为了方便行事,她便任其发展,以致如今大家对她总抱着些奇奇怪怪的误会。

她轻声道:“我曾想过,日后若真有朝一日出了长安,是往北还是往南。往北,便是扶贫搞建设,在极艰苦之地,让百姓吃饱饭;往南却不同,这里是水乡,稻作文明,地理优势得天独厚,并不举步维艰,基础条件极好,就等有人来大力推进、来繁荣一地。”

在这样的地方做事,成效立竿见影。正如在长安发展商业最合适一样,在这里发展农业、水利、手工业、交通,再合适不过。

对于一个喜欢搞经营建设的人来说,就如同将军到了沙场一般合宜,终于可以全力施展所思所想。

她一页页翻着自己的规划,上面有当年的想法,也有这些年不断增补的内容。

她向秦十一娘解释道:“不是说朔方不好,只是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更多,发展更快,也能迅速积累经验。”

秦十一娘在她脸上,看到了自己看微服私访大戏时才会露出的,充满光亮的神情。

“十几年了,终于了。”祝明璃感慨道,一时觉得万般头绪,不知从何开始。

秦十一娘难得听到她这般感慨,一时不知是否需要安慰鼓励,下一刻,便见祝明璃擡起头,道:“先从挑人开始。”

秦十一娘一愣:“挑人?”

祝明璃点头:“如今风声应已传遍各县,自有想要向我投诚的人。”

她可是紫色官袍的大员、圣人面前的红人。那些在官场苦熬几十年、郁郁不得志的人,与其在浑水中沉浮,不如投到她手下做事,更能让人看见。

如今的圣人看重实干之才,可实干之人往往淹没在浑浊的官场中,难得出头。如今终于亮起了一道光,机会来了,时间不等。

若不抢着头一批功劳,怕就赶不上趟咯。

果然,很快便有人来投诚。

有的送来收集的罪证,有的愿为她效力,有人听说祝娘子喜欢招纳有才或有武力的女子,一些官员便来拜访,推荐自家女儿,宴请祝娘子,希望指点。

生在一个有女帝的时代,无疑是幸运的。有才华的女子若生在动荡或压抑的年代,连崭露头角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像祝明璃这般抛头露面做官、大展宏图。

如今既有愿意扶持她们的圣人,又有祝明璃传承这般力量,天平自然会向她们倾斜。当她们阵营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时移世易,这股力量也不会被压缩。

站高位的人多了,说话有分量,愿意往下传承的人多了,自然会拧成一股绳。

所以祝明璃自然不会拒绝,她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接人待物上:有才的选用,有罪的追查,能培养的也留在身旁教导。

直到有一日,有人和许多投诚的官员一样,递上一沓厚厚的卷宗,她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利落翻看、问话,而是久久停留在举状的落款上。

堂下之人匍匐在地,头紧紧抵着地面,始终没有擡起。

他的卷宗里,除了那些人的罪状,还不可避免地写到了自己。

混入这潭泥水,无法抽身。他有错,他参与其中,泥足深陷,可在许多时候又留有余地。

说他与他们同流合污,他偏偏又在许多时候保留了情面;说他是清官,他又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浊。

正如当年祝明璃请那些实务官来给学生讲课时,他们不约而同都会提到一句:做官难。做贪官要狠,做清官要比贪官更狠。

所以这些年虽也尽力避免,可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他把这一切一五一十地交到祝明璃面前,无异于做好了流放千里的准备。

可祝明璃并未因他这般利落的认罪而感到惊讶,她只是在那个落款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叹了一句:“杜郎君,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面。”

对方从递上卷宗、交出一切之后,一直表现平淡,仿佛已然接受了命运的结局。

可当祝明璃唤他一声“杜郎君”时,他却像整个人被抽去了筋骨,跪伏在地上,如无助的孩童般将脸埋进双臂,泣不成声。

这一声唤,仿佛将他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他还是长安书肆里一个意气风发、过于天真的学子。年岁到了,家世一般,恰逢一个空缺,他便收拾包袱下了江南。作为书肆第一个“学成离开”的学子,他对前程充满了幻想。

他学了许多实务,也见识了许多实务官,自认有些准备。来的时候,他是真想做出一番好事的,也确实做了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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