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就听见头顶一声泠泠轻笑,惊得二人擡头四睃,只见左面那棵树枝叶颤动,簌簌雪落,雪中有个白影轻盈落地,那影转过身来,长发半挽,身姿缥缈,不是小白凤是谁?
小白凤含笑朝二人走近,望着童碧,“真是难得,你还记得我使长鞭。”
童碧见她手上果然挽着条细银鞭,便将雁翎刀横在胸前,“你跟着我们想做什么?是想报仇,还是想劫镖!”
“老朋友相见,这么紧张干什么?”小白凤走到她身侧,转过脸朝她微微笑着,“你梳这条长鞭子真是好看,比你们护的那美人镖还要美,我若要劫,也该是劫你啊。”
一听这话,童碧忙将手握在刀柄上,“你不是来劫镖的,那就是来报仇的了?”
小白凤轻轻擡步,“我曾说过,要带你走,不过才一年光景,你已忘了?”
童碧听她转到了自己身后,也忙转过身,抽出刀来,“你有毛病吧?我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跟你走!”
流萤紧挨在童碧身边,将小白凤紧窥着,心里恍惚有些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笑道:“我说白姑娘,我们童儿虽然性子与你那师妹有点像,可到底不是你师妹啊,一个人怎么能取代另一个人呢?况且童儿也远不及你师妹聪明伶俐,童儿是个傻丫头,一点不会讨人开心的,平日只会气人!你要是江湖寂寞——其实天底下多的是无依无靠的女孩子,你要不然哪里捡一个,亲自教养,以后肯定听你的话。”
小白凤没搭话,反转到她旁边打量她,“我到底是该叫你宋兰茉还是崔流萤?”
流萤笑嘻嘻道:“姑娘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嚜,叫阿猫阿狗也行啊。”
小白凤微笑着点头,“听说你们要护送那董妩儿进京成亲?”
流萤连不叠点头,“你跟董家小姐没什么仇怨吧?不妨碍你什么大事吧?”
“只怕你进得了京城,却出不了京城。”
童碧两只脚跟着她转来转去,始终攥刀堤防着,可见她迟迟没有动手之意,反倒说起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心下奇怪,眼里也遍布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白凤笑笑,“有人托我来嘱咐你们这一句话,那个姓燕的不是很聪明么,你叫他猜一猜是什么意思。”说着把脑袋欠去童碧脸旁,微笑道:“小心那位董小姐。”言讫撤开身,望着童碧淡淡一笑,转背走进林间重重寒雾中。
这林子不大,不过三刻便穿到条大路上来,借月一看,路旁拴着两匹马,黑漆漆的一抹高挑身影正靠树等着,怀中抱着个斗笠,风拂衣袍,夜中看不清那袍子的颜色,他擡起脸来,目如寒冰,隐约可见脸上一条细长疤痕,从额上斜至颧骨。
小白凤睃他一眼,“你要我带的话我带到了。”
这男人道:“那他们是否折返济南?”
她话虽带到,却故意藏了一半没说明,心里有自己的主意,让远达镖局一行进京未尝不可,纵然遇险,以童碧的武艺,未必不能逃脱出京,兴许还能趁这机会借别人的刀杀了燕恪,免得自己动手,将来束得童碧在身边,她也要怨恨她。
“不知道。”她凛凛一笑,裙一翻便跃去马背上,见他仍望着林中踯躅未动,便不耐烦催促,“再不快点赶路,你那些家财就要败在别人手里了,我救你一命,不是白救。”
这男人转过身来,一样嗓音冰冷,“你放心,答应你的钱只会多不会少。我还以为你们学武之物都不看重钱财呢。”
“从前在静王手下有吃有穿,自然不重钱财,如今流落江湖,不得不打算。”
这男人瞟着她鄙薄地笑一笑,攥住缰绳,轻踢马腹,二人一前一后,往南跑了。
那头童碧与流萤提着灯笼归至客店,将大门书拴上,直搓着胳膊踅进燕恪三人房内。须臾照升也踅进放来,童碧忙问他董妩儿房中有无异样,照升摇头,童碧想着小白凤的话,更是揣摩不透,只得将遇见她一事与燕恪三人备细说个清楚。
安水早撇下被子从炕上下来,坐在桌旁倒茶吃,“这小白凤真是奇怪,不杀咱们,倒来提醒咱们,打什么主意呢——会不会是想设计搞翻咱们的生意,坏咱们镖局的名声!”
照升缓缓摇头,“我看不会,她从前虽在周静王手底下做事,可从不会官场虚与委蛇那一套。”
流萤赞同道:“对啊,她从前说杀咱们就直截了当动起手来,哪会设计啊?就是那一回,也是杨岐的主意。那董妩儿有些不对头自补必说了,可说咱们进得京未必出得京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大家在京城有什么仇人不曾?”
仇人?童碧安水照升三人面面相觑,童碧安水二人不必说,压根就没去过京城,照升从前倒是跟随文甫去过几趟,却都是做买卖,从未在那里与人结下过仇怨。
难道燕恪在京城有什么仇家?童碧暗一寻思,这可真保不准,他从前是读书人,兴许从前被他得罪过的同窗如今在京城做了官,还有他曾进京科考,那时候与谁结了仇怨也未可知,反正他这个人一向有些讨人嫌的——
“你用这种目光看着我做什么?”燕恪斜着眼睇她,“你以为我在京城结过仇家?”
“这也说不定啊,你说话本来就很难听,很得罪人的。”
燕恪微微一笑,“我说话难听与好听,也是分人的,京师重地,达官贵人众多,我岂敢轻易得罪人家?”
安水一捶桌子,将桌上油灯震灭,黑暗中只听他嗤笑,“我早说咱们这大东家最是势利眼!”
火折子一亮,照升重将油灯点上,坐下来轻叹,“小水,别闹了。二爷,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屋子又渐渐昏明起来,燕恪点着头起身,缓步踅到流萤背后,“难道你们都忘了,咱们在京虽没什么仇人,却的确认得京城的一位故人。”
流萤陡然扭头,“你是说静王爷?”
“崔姨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他可是从前托过苏文甫,要他将您安稳送去他的静王府。尽管苏文甫死了,苏家宣布了咱们的死讯,咱们也到了济南府,可他是王爷,只要他有心派人打探,还怕找不到您?”
理是这个理,可流萤向来不信的男人有长性,上回在开封也是偶然撞见,人家是王爷,哪能对个女人锲而不舍?况且是她这样一个上了年纪,前史又不清白的女人。也许他当时嘱托苏文甫只是顺便。
这般思想,流萤尴尬地笑一笑,“不会吧,人家人在开封府呢,就算用董妩儿做饵想诱咱们,也该诱咱们去开封啊。”
安水道:“这可不一定,周静王人虽常住开封,可人家的老家是在京城。”
童碧点一点头,托住脸道:“五胖说得有理,况且像董妩儿那样的绝色美人,要是受人差遣,能差遣她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燕恪却敛眉,“不过藩王向来无召不得入京,近来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他去京城做什么?”
童碧道:“要过年了嚜,还不兴人家回老家过年啊?”
“皇权之下,年节有什么要紧?”燕恪笑一笑,又坐回她身旁道:“眼下只是我的猜测,等明日路上再打听打听,看看京城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若有事,幕后之人必是周静王,还要不要进京,就看崔姨的意思了。”
几人一齐望向流萤,流萤反手指着自己,一时也没话好说。
她彻夜寻思,倘或真是君平做的这个圈套,大家钻进去,只要她答应留在他身边,燕恪他们照样能安然回归济南府。可她心里是不情愿的,想来君平也猜到,所以才拐弯抹角设下这个饵。
男人呐,不论老少,最喜欢强扭的瓜,最爱这追来逐去的游戏。但她老了,耍不动那些男欢女爱的心计手段了。她翻个身,借着月光望童碧安睡的脸,多么炙热天真的孩子啊。同她与燕恪的日子,尽管是机缘巧合的结果,却安稳踏实,才该是一个中年妇人该过的生活。
她把童碧的胳膊放进被窝里,翻平了身笑笑,也许只是燕恪的误会呢,男人哪来的长性?
谁知第二天进文安县,燕恪特地寻了一家奢华客栈落脚打听,果然听那掌柜的说京城出了事。原来当今皇上病重,召了三位藩王进京侍疾,一面同内阁官员筹备国丧与太子继位之事。
安水凝眉打量这胖掌柜,“是不是真的啊?你一个开客店的连朝廷里的事都知道?”
“嗨,客官别不信啊,您瞧我这店里,一月不知有多少公人打尖住店,皇上病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打听清楚,吃罢晚饭,几人仍回房来,童碧流萤服侍了董妩儿睡下,趁夜到燕恪三人房中来商议到底还进不进京。燕恪只睃着流萤道:“崔姨,此事是因您而起,您如何打算?”
安水一面擡腿坐在凳上,一面拿手朝对过点着流萤,“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
童碧打下他的手,“崔姨,您要是喜欢那位静王爷呢,我们就把您送进京,要是不喜欢呢,咱们索性就别去了,趁夜撇下那董妩儿回济南。我昨日路上暗中试过了,那董妩儿好像会些功夫,又是静王爷的人,一个人赶路肯定不会出什么事。”
燕恪又道:“童儿说得对,静王爷既然用这个办法骗您入京,肯定不会轻易放你再离京,您若是去了又反悔,恐怕我们也不能轻易脱身,要走就此刻走。”
照升思虑道:“可是中途弃镖,传出去只怕有损咱们镖局的声誉。”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反将流萤说得踌躇不定,尤其是童碧问“喜不喜欢”,更是把她问得心悬意悬,好像跟君平欠个结果似的。她左斜一眼,右斜一眼,两手在桌上揪来揪去,半天不作声。
隔会终于想定,许多人错过便是错过了,没了局也是个了局。
她正要开口,不想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只见那董妩儿站在门前一笑,“别商量了,你们可走不了,得随我回京复命才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