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斜乜一眼，“你懂什么，是庙就得进，是神就得拜，拜多了神自有神庇佑。我打听过了，这福宝寺灵得很，听说济南府的老爷太太们都爱来这里拜佛。快别吃了，吃得嘴上油乎乎的，是对神佛不敬！”
燕恪轻藐笑道：“神佛若只这点肚量，也不配为神为佛了。”
他这话虽是向着童碧说的，童碧却不感激他，反乜他一眼，就他那副小肚鸡肠，还好意思说人家菩萨肚量小！
只等路四同那镖师出来，大家胡乱用了些东西，净过手漱过口，方进寺门，同那知客和尚说了几句，迎面便进了一间观音殿。拜过出来，流萤先打发童碧燕恪由殿旁东门而入，去后头大雄宝殿内去拜，自己则与那知客和尚在后头商议想在这寺内做一场法事。
那知客因问：“不知施主想做什么法事？”
流萤勉强微笑，“就是超度亡灵的，不是什么难事吧？”
“难倒不难，只是施主得将死者的生辰姓名还有几时死的告知小寺，小寺才好筹备法事。”
这知客说着，将流萤请进一间客室之中，又请来负责操持法事的长老尘海洽谈。流萤把殿晖的生辰年月及亡故之期写在张纸上，却不敢说名字。
那尘海和尚拿起来瞧过，轻声长叹，“过世四个多月，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真是英年早逝啊。”
说得流萤神思一顿，腔子里登时被一阵风扫空了似的，原来只过去了四个多月，怎么像上辈子的事？有种忽然回首，人事已远的怅惘。
自从那日除夕他们从苏家脱逃出来，他们一行人先在燕恪租赁的那处存放银两的小院内藏身，成日提心吊胆打听消息，终于探听到官府已认定当时她与燕恪童碧三人都一并烧死在苏家客院内，他们这才敢在元夕之后带着银两出城往济南来。到了此地，又忙着置房子开镖局，东奔西跑，白日身疲力竭，夜间挨着枕头便睡，根本不得空想殿晖。
此刻想来，她那时也是刻意让自己忙碌疲惫避免去想他。果然眼下郑重面对他的死，已经不觉得十分痛苦了，那两三分的哀恸悲愁，不至于阻扰她照常去过日子。她对付“痛苦”，一惯是经验丰富，也很清楚遗忘的办法。
可镖局的事筹备完，这两日清闲下来，夜里总是梦到殿晖，他出现在梦里，却不说话，老是一双幽黑的眼睛看着她，闪动的一点固执的瞳光，好像是在怨她的薄情寡义。
所以今早到这福宝寺来，她特地多带了些银子，想替他做场超度的法事，好叫自己良心能安。
偏那尘海和尚又问这人是怎么死的，她也不敢透露，苏家生意场上结识的人太多了，保不齐哪日给人知道些蹊跷。便笑了一笑，把那张写着年月的纸夺了回来，“算了，法事不做了。”
那知客和尚在旁劝道：“施主怎么又不做了？佛度众生，就算没有名姓也做得法事。”
流萤心下踌躇，思来想去，总是她欠他一条命，一份感情，他要怨就夜夜来她梦中埋怨好了，真要是做到了良心无愧，恐怕连梦里都难相见了。她已逃出了苏家，离开了南京，再深的纠葛与情感，只要缘分一断，好像就只能抓住这份亏欠来怀念了。
她撕了纸站起来，那哀恸的情绪仿佛落了地似的，反而有种安然的感觉。
告辞了两个和尚出来，在院中寻童碧燕恪，两个人不知拜到了那座殿里，不见影踪。问路四，路四也不知他二人去向，流萤只得自从大雄宝殿虔诚拜起。
大殿中人来人往，她在大佛底下等了好一会，前头几个人拜完起来，才轮到她拜。刚俯首下去，倏然从唧唧哝哝一片嘈杂声里听见个极耳熟的名字，她心下一震，赶忙擡起头来张望，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宋兰茉”，连那声音也有几分耳熟！
怪了，难道在这里还能碰见熟人不成？她捉裙起来，从大佛右面踅过去，见大佛背后那三座菩萨像底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简直面熟得不得了，吓得她忙缩回头。
是他，周霈生！他如何在这里？
他与身旁那朋友跟着知客僧人往那头转，流萤亦跟在几个香客后头，听知客和尚问他：“不知是哪三个字？”
霈生反剪着一条胳膊，轻声含笑，“宋玉东墙，蕙质兰心，茉香清远。”
那知客和尚点一点头，“施主不是本地人氏，却要在本寺替这位女施主立往生牌位，未免多有不便。据小僧知道，南京城也有许多香火鼎盛的大寺，施主何不在当地大寺中立这牌位？”
霈生低着脸不作声，他身旁那位老爷撚须而笑，“嗳，小师傅休要多问，你只管替我们周老板把这往生牌位立起来，香火灯油钱自不会少你们的！”
那知客小和尚不敢再问，只问了生卒年月便合十去了。霈生与这朋友转来大佛前，接过小和尚递来的香烛，在那蒲团上跪下叩拜下去。
流萤站在左侧歪头偷偷瞧着，原来这周霈生当她死了，想替她立个往生牌位，大概是怕在南京的寺庙中立下被苏家的族人瞧见惹什么闲话，趁跑买卖走到济南府来，便在此地设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