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被他笑得都有点发毛,总感觉他也像被黄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门扉合拢,屋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私密的静谧。
乐瑶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意识到这里只剩下她与岳峙渊,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岳峙渊还伏在榻边,侧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只线条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却还伸着,松松地拢着她的指尖。
乐瑶脸上更热,想趁他没醒,轻轻的、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刚挪出半根指头,那只大手却像有知觉似的,轻轻一拢,将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温热的掌心,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哄孩子似的。
然后,又不动了。
乐瑶彻底呆住,一股热气从脖颈直漫上耳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片刻,又试着抽了抽手。
还是被他捉住了,这次,他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用力。
同时,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动,像是要被乐瑶细微的挣扎扰醒。
乐瑶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毕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当成骷髅老师搓了一晚上啊!不过平心而论,岳都尉这一身骨头的确长得很好,长得比模型标准还标准,的确挺适合做骨架子标本的。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蒙到被子里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似乎起自坊墙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欢呼,又是敲锣,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传入了乐瑶的耳中。
“快来啊!快来啊!大家都到北官仓来啊!”
“齐天大圣发鸡蛋啦!”
“听大圣讲经,喝大圣汤药,送大圣神像,每家还能白得两枚鸡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快些来啊!”
乐瑶:???
她耳朵坏了,齐天大圣发什么?
孙砦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但只是怔愣了一瞬,乐瑶又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来大斗堡的路上与卢监丞他们胡说的么!
当时她见卢监丞他们对大斗堡迷信巫祝的民众十分头疼,便笑着说了用迷信对抗迷信的几个法子:“一个猴一个拴法,这些人正经道理说不通,便得用些旁门左道,莫要瞧不起旁门左道,只要管用,旁门左道又何妨?”
民众只肯信奉神明,不愿听朝廷教化,那不妨“以神制神”,造一个朝廷能掌控的神祇,热热闹闹地营销起来,吸引那些民众信奉,再慢慢地引他们听朝廷的话、日行善事,滴水石穿,总有一日那些民众就会被教化的。
但想要收拢民心,就不能只停留在显圣和赐药上,也不是说几个故事就能行的,这里的民众为何信神?一是历史遗留、胡汉杂居,风俗民情复杂难以调和;二是物资匮乏,他们长期饱受病痛与贫困双重折磨。
所以,除了大圣的故事要讲得动听,还要给他们足够的利好。
她不禁扶住额头,当时她还化用了后世保健品欺诈与超市营销的几个例子,没想到他们真的听进去了啊!
还顺势操办了起来!
可这鸡蛋……又是从哪儿弄来这许多?
这可算下了本钱了。
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想必整个戍堡都被惊动了。
不仅乐瑶傻眼,连沉睡的岳峙渊也被惊扰,撑着额头坐了起来,他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与疲惫,转头时,目光恰好与乐瑶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
他眸色浅浅,却总令人望之心悸,令人无法挪开眼。
乐瑶慌忙把手抽了回来,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侧过脸,低声道:“多谢都尉。”
岳峙渊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他擡起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娘子救人乃是善行,可也……该先珍重自身。”
李华骏来禀报过,他已知晓乐瑶为何会倒在雪里了。
听到军医那句心神俱损、力竭而衰时,他的心竟刺痛了一瞬。
乐瑶将双手交握在厚褥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她倒也听劝,认真地点了点头:“下回不会了。”她也算吃到单打独斗的苦头了。
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冒险了,如今回想起来,穗娘能挺过来,也与穗娘自己的身体分不开,她本就骨架宽大,身板结实,体内脂肪与肌肉储备较为丰富,血容量也相对充沛。
若换成身形极度消瘦、本就气血不足的妇人,遭遇同等程度的失血,恐怕乐瑶就算把手按断,她可能也回不来了。
乐瑶在后世见过不少为求美丽,身材高挑还减肥到只剩七八十斤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气血不足,因月经不调来寻方调理,乐瑶都只有一句话:增重,不然吃再多药都白搭。
为何节食减肥过度,头一个影响的便是月经,是因为你的大脑认为你快饿死了,身体自动调节到战备状态,怎么可能还会让你出血消耗?能稳定来经,其实也是健康的信号。
脂肪并非无用之物,身上有点肉,大病有退路,这是为你保命用的。手术后,人体代谢会应急性急剧升高,同时可能因禁食、消化功能紊乱无法正常进食,此时你的脂肪就能为心脏、大脑提供持续能量,避免器官衰竭,对维持呼吸、循环功能也大有好处。
因此人们常玩笑说,ICU里胖子瘦着出院,瘦子装盒出院,生病是胖子拿肉抵,瘦子拿命抵,这话一点儿不夸张。
乐瑶这回就是典型的例子,她还是太瘦了!没什么脂肪,前日一时消耗太大,身体已经分解了肌肉来供能,让她即便得到休息后,体内的免疫系统仍应激性地发热了一整晚。
她顺手给自己把了脉,虽仍显虚软,但热退后,倒是已无大碍。
但还得多多吃肉才是!
回头不仅易筋经要练,罗汉功也要练起来。
对了,也不知穗娘如何了,她这样大量失血,那消耗才叫大呢!
一想到病人,身为医者的本能立刻压过了其他,乐瑶当即就想掀被下床,去看看穗娘如今情形如何。
她刚一起身,身后便被厚厚的披风裹住。
乐瑶一怔,侧头看去,是岳峙渊取来的衣裘。
她又低头看去,这件墨色的披风,像是在他身上见过似的,带着被烘过的暖意,又带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岳峙渊低头看她:“先吃些东西,喝了药,一会儿我陪你过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但他却知晓她要做什么了。
乐瑶便乖乖去喝粥吃药了。
等收拾停当出门时,乐瑶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胖毛球。
她身上披着岳峙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要拖地的厚披风,不仅是披风,岳峙渊还让猧子给她取了个毛乎乎的皮帽,一双里头带毛的雪靴子,浑身上下只有露出的半张脸不带毛。
他将她裹得跟蚕蛹似的,自个却只穿带风毛的窄袖夹衣,甚至还嫌热似的,脱成了半臂,袖子随意地掖在了后腰。
低头一看,靴子也不是带毛的雪靴,仍是以前那种单薄的乌皮六合靴,怨不得她昨日意识模糊成那样儿,也能一下就摸出来是他的骨头。
见乐瑶目光古怪地打量他,岳峙渊看向她:“怎么了?”
“无事……”乐瑶摇摇头,把半张脸缩进温暖的毛领里。
他这般立在雪光中,肩背挺拔,窄腰长腿,一派清峻轩昂。
而她走在他身旁,却被映衬得愈发像个滚圆蓬松的、成了精的大兔狲。
可恶,这火炉子精竟不怕冷!
走出来才发觉雪停了,但积雪却比昨日还厚了,岳峙渊便主动走在前面开路,让乐瑶踩在他踩出来的一个个脚印里往前走,果然省力稳当许多。
两人朝庞家生药铺去,路上竟遇见不少同向而行的百姓,个个面带兴奋,边走边高声谈笑,言语间自然全是大圣长大圣短的。
“听说了没?连甘州军药院的医正,那上官博士都慕名来拜谒大圣了,他亲口承认了,他最是敬重玄奘法师的。对咱们大斗堡的齐天大圣,那也是赞不绝口,说会让大圣赐下画像庇佑大斗堡,也庇佑大斗堡的医工坊,日后医工坊内会悬挂大圣的画像,往后咱们去医工坊瞧病,那些医工就都是受了大圣传道的,不管是驱邪治病,都灵验着呢!”
几人就这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着从乐瑶身边走过了。
乐瑶:……完了,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以后大圣不会莫名变成新一任药王爷吧?
又听人道:“大圣还说,以后大斗堡的茅厕都得装门。”
乐瑶:“……”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要求。
之后,乐瑶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大圣身边那个女护法,前日救回了一个必死的产妇,听说那个产妇怀的不仅是双胎,还血崩不止,后来血都流干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听说那些专勾小孩性命的鬼差个个都怕她的大锤,以后家里有孕妇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说她可以保佑平安生产。
乐瑶:“……”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这个人设啊!
乐瑶听得头皮发麻,四下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不远处,竟真有个满脸喜气的壮汉,正举着一卷粗糙的纸画,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这是俺昨儿个好不容易求来的,这可是大锤护法的神像!刚请回家挂上,俺那怀了崽的婆娘,都不再惊梦了呢!”
这么快就有画像啦?乐瑶赶紧伸头一看,这里的乡野画师可能是抽象派的,画像上是一个胖胖圆脸的彩衣仙子,正拿着一柄大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四处乱跑的小鬼。最绝的是,画家可能觉得一柄锤子不够威风,竟给她画成了千手观音,从背后伸出无数大锤来,朝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挥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没错,唐朝连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锤子也威风得紧。
乐瑶看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画得一点也不像她。
听了一路离奇却越传越盛的神迹,两人终于到了北市庞家生药铺。
岳峙渊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并不进去。
乐瑶心下一暖,他虽生得一副锐利冷硬的模样,行事却一直都很顾念旁人,她劝道:“外面风大,都尉进铺子里来等吧。铺子里与后堂还隔着一道门,无妨的。”
他还是不动。
乐瑶干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里一惊,那么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乐瑶拽了进去。
进了铺子里,乐瑶东看西看,只寻到个小凳给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解下,叠了叠放在他怀里,与他指了指茶水炉子在哪儿,便转身匆匆进后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渊低头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还是屈着两条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怀里抱着残留着乐瑶体温的披风,心里竟有些细微的喜悦。
这般等着她,也并不觉得时光难熬。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视线。一扭头,正对上一双从高大药柜底下探出来的、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个小女娃,脑袋顶上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的冲天辫,五六岁的模样。
豆儿含着庞大冬给她敲的一块饴糖,鼓着腮帮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渊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脑袋问: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吧?”
她软糯糯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们是刚睡觉觉起来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来与你热个饼子吃,可好?”
童言无忌,却惊得心有波澜的岳峙渊整个人一歪,差点连人带凳一起翻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岳峙渊递过枕巾,被挥开,塞了被角,被丢掉,拿了软枕,也不要。
他沉思了片刻,递过去手。
被瑶妹握住了。
岳峙渊:……果然,她只是爱我的骨头[爆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