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5章大圣发鸡蛋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
乐瑶觉得自己变小了,这个她更熟悉的现代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卷胶片,所有的东西都透着老摄像机拍摄出来那种昏黄的调子。
六岁的乐瑶紧紧挨着妈妈。
妈妈手里拿了一叠检查单,两人从医院的扶梯上下来。
她看着妈妈神情严肃地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那种严肃就渐渐变成难过,再低头时就掉眼泪了,不想被乐瑶看见,她一直别过头。
但乐瑶瞧见了,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医院高阔的玻璃顶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妈妈潮湿的侧脸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怀疑乐瑶有些夜盲的妈妈,终于抽空请假带她去医院查视力,本来两人轻轻松松的,只想开点维生素吃的。结果医生说,这不是缺乏维A导致的夜盲,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病是一种进行性的遗传性视网膜营养不良疾病。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逐渐变性、凋亡。它的病程无法逆转、无药可医,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视力也一点点退化,直到全盲。
有些人运气好,四五十岁才会全盲,有些人发病后进程快,二三十岁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谁也不能明确乐瑶什么时候会完全失明,但肯定会失明。
回家的路很长,妈妈牵着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个路口,她妈妈忽然站住了,她松开手,用力抹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样,从绝望里自己就站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妈妈变成了一个计算师,一个规划者,一个永不疲倦的斗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来,开始商量要怎么才能保障乐瑶的一生,开始拼命想办法,从计算存款、房产、未来的医疗费开始、到要不要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发誓,在父母故去后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思来想去,他们否决了最后一个方案,谁也不能让一个生命,从出生就背负另一个生命,这样太不公平了。
何况,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们转而决定走另一条更难的路,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反而倾尽所有,将家庭所有开支和积蓄都用在乐瑶身上,他们要让乐瑶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乐瑶的人生从那一日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学习、学医、治病中四处奔波,而艰难又辛苦的这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梦总是很跳跃的,还在妈妈怀里的乐瑶,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师,也是她师父的诊所里。夏日里炎热,她师父诊所里就几个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慕名来看病的病人很多,师兄师姐们和师父都在忙,扎完这个扎那个,锤完这个锤那个,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
只有乐瑶最小、最清闲了。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大师兄都四十多了。
乐瑶每天就看师父、师姐与师兄们跑来跑去扎人锤人,听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复床上,晃着脚丫子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小孩儿嘛,背着背着就困了,诊所里也没什么玩具,一般都是顺手扯过旁边的人体模型玩一会儿。
她会给骷髅老师穿衣服戴帽子,换装玩够了,就一会儿给他摆成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布鲁克哟嚯嚯嚯掀头盖骨的动作,一会儿摆成迈克尔杰克逊抓裆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貍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擡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还嘀咕呢,没想到都尉竟是这样的人,竟会对咔嚓把他腿掰断又咔嚓掰回去的女子……动心?
噫!难道都尉这样冷峻寡言之人,竟有这等怪癖?
李华骏现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还对乐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见她那腿肚子都转筋,只想跑,离她远远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乐瑶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身为医者,竟这般不小心,实在惭愧。
李华骏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娘子客气了,都尉哪会嫌麻烦。”他后退两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饿了吧?您先歇着,我这就叫猧子熬些热粥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好吃药呢。”
于是又维持着那种笑容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