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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黄芪炖鸡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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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66章黄芪炖鸡汤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

乐瑶并不知岳峙渊在外头差点摔了个大屁墩,她掀了帘子进了后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黄芪鸡汤的味道,香得很。

屋里,穗娘头上严严实实包着防风巾,半倚半靠在一个瘦小的怀抱里,老妪从身后紧紧拥着她,用自己老迈的肩背给女儿当靠背,两只手牢牢托着穗娘的胳膊。

就这样,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汉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极小心地、一勺一勺将温热的鸡汤吹凉了,喂到女儿唇边。

麦儿则一声不吭地蹲在床尾,用一双小手卖力地、有模有样地为母亲揉搓按摩着那双仍是青白、冰凉的脚。

失血过多,末梢循环是最难恢复的,穗娘的双腿也还没法子暖和起来,除了煨汤婆子,还需这般持续推拿才能促进血液循环,让她舒服一点。

墙角药柜顶上,整齐地码着几卷铺盖。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离开半步,夜里就囫囵睡在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与庞大冬等人此时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长艾灸的徒弟凤洲在此照看。

见乐瑶进来,凤洲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艾绒,起身拱手道:“乐医娘安好。您来得正巧,穗娘方才刚醒不久,她可进些汤水了。”

穗娘人虽醒了,却还是非常虚弱,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时辰其实也很短,常常说不过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过一两个时辰又再挣扎着醒转,还伴有间歇的视物模糊,甚至短暂失明,情绪也极不稳定,总是大喜大悲。

这都是产后失血性贫血的症状,大出血伴随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大量丢失,血液携氧能力便会急剧下降,视网膜这类对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响的,接着便是脑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组织缺氧导致重度乏力。

命虽救回来了,但体内循环依旧不稳定,且这种不稳定还会持续较很长时间,乐瑶都料到了,便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显得镇定自若,穗娘才会更有信心。

老汉瞧见乐瑶,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又一叠声唤麦儿去倒茶。

乐瑶赶紧摆手:“别为我忙这些,顾好穗娘要紧。”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穗娘,脸仍像被水漂洗过一般,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惨白到微黄,但那双眼睛,却在见到乐瑶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一时却哽在喉头。

其实先前出血昏迷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像沉在漆黑的深水里,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唯有几次被灌下附子汤时,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睁不开,但能隐约听到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能听到乐瑶在拼命救她、呼唤她,听到了阿耶悲怆的哭骂,当然,也听到了自己郎君说的那些畜生一般的话。

虽只是只言片语,但她醒来后,又听耶娘含泪复述了一遍,知道了自己这条命能救下来是多么不易,更是对乐瑶感激不已,甚至对这个比她年岁模样都小不少的医娘生出了好些依赖之心。

见着她,她竟都安定了不少。

穗娘很知道,若没有乐瑶,没有她为她接生、当机立断堵住血口,没有她一次次不肯放弃地坚持,那些男大夫,碍于那些世俗礼法,大约是不敢进来救她的。

那她早就死了。

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喝汤?哪里还能和耶娘、豆儿麦儿见面!

乐瑶见她能知饥渴,能吞咽,肯主动进食,心下大慰。上前为她搭脉时,又瞥见旁边矮几上摞着一叠墨迹犹新的药方。

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细看。

处方都是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写的,字迹一板一眼,横平竖直,记录得极其详实工整。一张纸上,擡头先列着开方的时辰,接着便是患者当下的脉象、舌苔、症状,每一味药的剂量、煎法、服用的时辰、忌讳,也都清清楚楚。

这般清晰的医案记录,让乐瑶看了,只觉思路清爽,满心舒畅。

多好的徒弟啊?真不知上官博士在挠什么头呢!

这精明小老头儿还挺凡尔赛。

乐瑶一页页翻过去,更是发觉上官博士真是用了心思。

原来穗娘醒转后,上官博士并未松懈,又趁着她脾胃稍开、能纳药食之际,接连开了数剂调理的方子,或益气养血,或宁心安神,或温经通络,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才能有今日穗娘坐起来喝汤的模样。

大出血后产妇的补养核心是补气养血、化瘀生新,要优先选用温性食疗和经典中医方剂。他继续以大剂量的当归补血汤固守气血的根本;见穗娘出现恶露不畅、腹中隐痛,便及时加入生化汤,以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甘草这几味药养血化瘀、温经止痛。

等穗娘出现又失明、头晕、狂躁、子宫收缩乏力且还缓慢下垂等症状后,他毫不犹豫换方,指挥徒弟以推拿手法助其升提,同时开出加减补中益气汤,借柴胡、升麻之力升举阳气、固摄气血,防止脏器进一步下垂。

如今穗娘胃气稍复,能进流食,食疗便立刻跟上。这锅香气四溢的黄芪当归炖鸡汤,便是上官博士给穗娘开的。他让老汉去阎婆子家买了两只母鸡过来炖,母鸡肉温中益气,黄芪补气升阳,当归养血和营,粳米健脾养胃。

鸡肉炖烂后,撇掉油,只喝汤,不吃肉,就能以药食同源的方式,补气养血、避免产后气虚下陷导致的头晕乏力。

此外,以针灸艾灸温通经络,推拿手法助气血运行,也从未间断。乐瑶看到最后,发现上官博士连预防产褥感染的中草药洗剂都开了。

他用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黄柏、苦参捣成汁子后,用水熬煮,放凉过滤,就能给穗娘擦拭冲洗,此方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这洗剂叫“五味消毒饮”,算是一个沿用千年的、产后防感染的常用基础方,后世也有用苦参汤加减或是甘草滑石洗剂、马齿苋洗剂的。

乐瑶记得她前世跟着师父下乡义诊时,很多偏远乡镇卫生所里的医生,他们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全科大夫,在农村无所不治,他们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第一批赤脚医生,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会给产妇开这种中草药的洗剂,效果比许多西药洗剂还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细了!

乐瑶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添补缺漏的地方,可算里外全都兼顾了。

这精明小老头儿,只要愿意竭尽全力好好看病,思虑之周详,乐瑶自个都有些自叹不如,还时常能在他身上学到许多经方配伍的精髓。

这种对方剂配伍信手拈来、随证变化的功力,非数十年临床积累而不能得,要不怎么乐瑶总试图将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赖的模样,一般情况下,姜还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药方,手也从她的腕子上擡起来了。目前这脉象对穗娘来说算是稳定了,但对于正常健康的人来说,这个脉还是很可怕的,细弱如游丝,需重按方能隐约触及,将来要想保养回到原来生产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三五年打底。

“今儿可还好?眼还模糊么?”乐瑶没有把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告诉穗娘,反而微笑道,“瞧着你能喝汤了,我真是高兴。”

“已经好了,”穗娘眼泪汪汪,虽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要来握乐瑶的手,刚张嘴又哽咽了,“多亏娘子救命之恩,我本应当下地磕头的,但奈何身子不争气,但我心里真是对娘子满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

老汉与老妪也是抹泪,语无伦次地对乐瑶一遍遍道谢。

麦儿更是乖巧,她走过来,一声不吭就朝乐瑶跪下磕头:“乐医娘,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儿,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妹妹,就都没娘了。”

麦儿稚声稚气,说得话却让一家子瞬间就哭了。

“好姑娘,地上凉,快起来。行医救命是我的本分,无需行此大礼。”乐瑶也是眼眶发热,忙将麦儿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说女儿肖父,但麦儿却生得极像穗娘,眉眼脸盘子都一样,虽不够美丽,却被穗娘养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显得赤诚可爱。

乐瑶将麦儿轻轻搂在怀里抚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为穗娘拭去满脸泪痕,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心中亦是万分庆幸。不瞒你说,救治之时,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我与你接生时我便看了出来,你是极爱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抛下几个女儿,那我又如何能撒手?”

穗娘不住点头,泪水涟涟。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产生幻觉,她也是,血崩之时她自个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紧接着,竟看见早已过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们来接你了,走,过好日子去。”

那会儿,穗娘下意识要跟着他们去了,可走出了几步,又忽而听见不知何处竟有人喊她,一声声地要她醒醒,还说豆儿麦儿都在等她呢!

穗娘的脚步就停了。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走了,豆儿麦儿怎么办?

她陡然惊醒,转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条“路”却忽然变得漫长无比,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连这条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只能偶尔听见外界隐约的哭喊,自己却又如遭了鬼压床般,死活动弹不得。

好几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闭眼睡过去,可心底深处,仿佛也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死死撑着,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儿们的笑脸,回想耶娘的模样。直到……她听见了豆儿那稚嫩的哭诉:“阿耶说要卖了我和阿姊!”

穗娘顿时一股邪火就冒出来了,开始不断挣扎。

她还没死呢!他竟敢盘算着卖她的女儿?

好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卖!

不能死!绝不能死!就算死了,化作厉鬼,烧成灰烬,她也要从炼狱尸山里爬回来,亲手撕了那个畜生!

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怒意,穗娘就是这样醒过来的。

她醒来后就看到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和离书,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懒得再提。

心死了,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子、内里藏污纳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却是龌龊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晓,还以为他只是想儿子想疯了,因为她郎君是三代单传,婆母走之前也对续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极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总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没有怀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变本加厉,去那等地方去得愈发频繁,还总偷家里的粮米和钱财,她才挺着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几回,他起初还赌咒发誓,痛哭流涕,说再不去了,后来便只剩恼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头。

加上老汉早对这个蛀虫般的女婿很是不满,他不说再想法子挣钱养家,反倒天天求神卜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气之下回去了。

她还给了她郎君脸面,没将他那些丑事都抖搂出来。

老汉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早知晓,依他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扭着这混账去衙署,拼着老脸不要,也非得把这门亲事断个干净。

穗娘在鬼门关走过,自己都差点被他害死,自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里,只当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临去官仓前,还主动提及:“一会儿,老夫还要去营中为大斗堡的苗参军治病,你那和离书,老夫正好顺路,可代为送去,并将事情原委说明,请他将你与几个女娃的户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这般,你便算与你郎君彻底了断,官府也有了备案,往后他必不敢再来寻你了。”

穗娘一家哪会不应,对上官博士自是千恩万谢。

老汉还磕头要奉上诊金。

“诊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摆摆手,他也是有女儿、孙女的人,听庞大冬说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汉一家拮据,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余力,可否用寻常布头,或是从娃娃的旧衣裳上剪几块,给老夫……缝一面‘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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