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阿妩当然答应了去见皇长子。
其实答应下来之后,她有些忐忑,她已经跟随在景熙帝身边八年,她必须承认她现在比当初娇气多了。
长了许多见识,学着打理后宫,学着景熙帝的御下之术……还有皇长子也看到的,甚至开始暗暗地为自己儿子争取储君之位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争家产。
可偏偏和自己争家产的还是皇长子。
她不再是皇长子当年喜爱的那个阿妩了,如今物是人非,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曾经的她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帝王猜忌,怀疑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可现在她也要小心翼翼,免得那个老男人以为自己这后娘虐待继子。
不得不感慨一生,后娘难为啊!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和皇长子的这次会面竟定在了南琼子。
已经荣封魏骁王的皇长子即将远行,赶赴属于他的封地,所以阿妩要去送行。
景熙帝陪着她去的,但是他留在晾鹰台,让她自己前去。
她的辇车倾轧过南琼子荒芜的草,停顿在了一处。
阿妩提着裙摆下了辇车的那一刻,心里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年她险些死在景熙帝手下,侥幸逃得一命后,景熙帝带她前去看牡丹花,之后路途中却偶遇了前皇后陆氏。
阿妩至今记得陆氏的车驾,仪仗和卫队都是一色锦络宽衫,浩浩荡荡的,手中拿了银裹头黑漆杖子,端得是威风。
那时候的她没见识,分明已经伴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身边,却依然为皇后的威仪迷了眼,翘头看稀奇,惊叹又畏惧。
今日,她已经稳坐中宫数年,往日出行的排场奢侈盛大,她泰然自若地享受着这一切。
而此时,卫队并分两路,宫娥随侍两侧,红纱琉璃掌扇遮掩在前,阿妩踩踏在这靡靡荒草上,望向远处。
她看到了秋日成片的芦苇,绵软如雪,也看到了远处魏骁王的随行校尉和护卫,明黄绣锦旗帜上偌大的“魏”字随风而荡。
阿妩的视线颤巍巍地挪向一旁,她发现一切都格外熟悉,熟悉到她的心在颤。
她看到一旁有沟壕的痕迹,虽年代久远,已经被荒草覆盖,但依然能看出这里曾经挖过一处驻地,甚至还曾经搭建过营帐和帷罩。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
这时,福泰给宫娥内监一个眼色,于是大家纷纷驻足留步,低下头,不再往前。
这几年福泰身子并不是太好,他已经不再随侍在景熙帝身边,不过时常会去琅华殿,也会陪着小皇子玩耍,这次阿妩前来南琼子会见皇长子,福泰自告奋勇随行。
——这样也好,景熙帝最倚重信任的人在这里,他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有福泰安排一切,阿妩更是没顾忌,当即提着裙摆走向那片沟壕。
随着她的步入,福泰已经命人迅速地扯起来巨大的垂帷,也就是说,片刻之间,他们已经凭空在这片空地上搭建了一处营帐,所有侍卫宫娥全都退避。
垂帷之后,荒草丛生中,是那个身穿紫袍的青年,他神情温润,低垂着眉眼,翩翩而立。
乍看到他,阿妩的心轻轻动了下。
这样的皇长子有种熟悉的感觉,和景熙帝面容相似,只是气势不同。
阿妩甚至隐约觉得,也许年少时的景熙帝便是这个模样,便是这种风华。
她看着这样的皇长子,复杂的情愫便涌上来。
在她孤苦无依时,有个莽撞却痴情的少年为她挡风遮雨,对她呵护备至,曾经她说出许多狠心的话,他依然倾尽所有地向对她好。
今日今时,他的退让糅杂了许多的考量,她并不敢自大地说皇长子是为了自己,但是在千万种理由中,总有那么一丝一缕是因为她,她心知肚明。
景熙帝对这个儿子的评判是至情至性,至忠至孝。
阿妩却觉得,他的心思过于柔软,他没办法和自己父亲争,所以只能退让,没办法和自己胞弟争,所以只能退让,也没办法和自己昔日心仪的女子争,所以他还是退让。
皇长子身形颀长,他负手立在荒草中,笑望着阿妩。
其实从阿妩下了辇车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便一直追逐着阿妩。
如今的阿妩尊贵丰艳,美得仿佛南琼子最璀璨的富贵花。
他笑望着阿妩:“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那一日我硬闯了琅华殿,之后阿妩便永远离开了我。”
阿妩自然懂他的意思,后来他成为帝王的贵妃,他的母后,再相会,她便不能是他熟悉的那个阿妩了。
阿妩鼻子有些发酸,她低声道:“殿下,转眼已经好些年了。”
这一声殿下,听得皇长子眼眶有些湿润。
他略垂下眼,低声道:“你那晚对我说的话,我至今记得,我想,阿妩是对的,我确实无用。”
阿妩:“殿下,我当时只是为了赶你走。”
皇长子:“不,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做错了很多事,也曾经荒唐过,我经常会后悔,我总是忍不住想,假如我当年这样那样,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了?总觉得自己过于懦弱,总是一错再错。”
他徐徐开口,声音苦涩:“其实有时候未必不知道自己是错的,可骨子里还是有些胆怯,畏手畏脚,以至于不敢努力去争取,想来父皇是对的,我遇事不够果决,永远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
阿妩道:“这也不怪你……是我们有缘无份。”
皇长子温柔地注视着阿妩:“这些年父皇对你宠爱有加,其实我从旁看着,心里也为你欣喜,你应该知道,我对父皇一直崇敬膜拜,视他若神祗。”
阿妩听着,自然明白的,其实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偶尔间皇长子会提起景熙帝,言语中全都是敬重。
她无法想象后来皇长子知道自己和景熙帝在一起的心情,不过那个时候的她没有办法去体恤他什么了。
皇长子眸底晦暗惆怅:“阿妩,当时我挣扎了很久,在父皇面前我完全无力反抗,我没办法忤逆他。”
面对此时已经贵为皇后的阿妩,有些话他自然不好说出口,可他心里实在太渴望阿妩了,以至于他会不断去猜测自己父亲和阿妩在一起的种种细节。
他也承认,他几乎是贪婪而穷尽一切地汲取着她和父亲相处的种种,之后扭曲地在其他女子身上寻找寄托,以至于竟让一个奶娘孕育。
他甚至有了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过在这大逆不道之外,他也曾自暴自弃,想着有朝臣上谏,极好,父皇干脆废黜自己吧!恰好当时陆允鉴作乱于东海,他想着干脆以身赴死,如此便成全了阿妩,也成全了父皇!
但父皇却说,你以为我就那样心狠手辣吗?
那一刻,他深切地感觉到父皇的无奈,虎毒不食子,他怎么可能忍心。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平息下来,开始冷静地看待这一切。
特别是后来阿妩失去记忆,他看到父皇对阿妩纵容宠爱,知道父皇是真的疼爱阿妩。而当他知道阿妩之前的种种经历,父皇更多是心痛,他也开始反思,如果是自己,能不能比父亲做得更好,能不能压制住自己的痛苦和愤怒,温柔呵护她。
皇长子觉得自己也许做不到。
于是他开始觉得,其实父皇和阿妩才是最般配的吧,后来他也确实看到,他们越来越般配。
父皇虽然已经不惑之年,但是他依然英姿勃发,和自己站在一起别人怎么会想到这是父子,大多以为是兄弟,甚至认为也只是相差五六岁罢了。
之后看到自己软糯的弟弟妹妹,他越发释然了,他们是一家人,的的确确的一家人。
其实当他选择退出时,他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帝王之位,当遇到激烈冲突时他下意识回避矛盾。
阿妩此时也回忆起往日许多事,其实如果可以,他们一杯清茶,坐下来慢慢谈起过往,那也是极美。
只是他们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徐徐的风吹过,皇长子开口问道:“当时你要逃离,你听到父皇的话,被吓到了?”
阿妩点头:“嗯。”
皇长子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他温柔地看着她:“我明白,你总归要为自己多争取一些。”
在这样包容的目光下,阿妩脸红了,她也有些羞愧。
她愧疚地道:“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们竟然走到了这一步,最初我只想好聚好散,从此后两不相欠。”
皇长子擡起眼,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是南琼子的晾鹰台。
高高屹立的晾鹰台上,男人金冠紫袍,挺拔而立,气势恢宏,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自己和阿妩
虽然有些距离,但皇长子依然感觉到了那熟悉的帝王风范。
皇长子在心里轻轻一笑,想着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正舍得放手。
他恨不得把他的小皇后一直搂在怀中藏起来。
皇长子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却对阿妩道:“阿妩,这次是我向父皇争取来的机会——”
他们父子两个开诚布公,将所有的事情都谈妥了,也包括他和阿妩这一生最后一次的对话。
他笑看着阿妩:“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告诉我吗?”
阿妩:“你问便是了,我若能答,必言无不尽。”
皇长子:“当初你和我的初遇,全是他的安排,是吗?”
他,自然指的陆允鉴。
事到如今,他其实已经知道来龙去脉,可他还是想听阿妩说说。
阿妩低头道:“是,他把我送给你。”
她想了想,到底补充说:“我们之间最开始其实也还好,不过后来我想离开,我想去寻叶寒哥哥,可他不让,我们就闹翻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便逼着我,要把我送给你。”
皇长子叹:“我应该谢谢他,至少让你我有了这样的缘分。”
这缘分虽浅,但至今想起来,心里依然是无尽的甜蜜,足够滋养他的一生。
他不敢想象,如果陆允鉴直接将阿妩献给父皇,自己没有了这些回忆,那该是多么可悲可怜。
阿妩便无声地沉默着。
这些事不好多说,毕竟她如今已经是景熙帝的皇后,皇长子的嫡母,往日种种,哪怕稍微多碰触一些,她都会有强烈的羞耻以及不伦之感。
皇长子:“另一个问题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的神情中有几分固执:“阿妩,告诉我,那个早晨,就是在这片营帐中,你到底在想什么?”
阿妩一听,微惊。
她万没想到他竟提起这个。
也对……最初看到这些沟壕时,她就该意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