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看着阿妩眸间的无措,他笑着道:“怎么,不愿意说是吗?”
这一瞬间,阿妩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像景熙帝,他到底是景熙帝的儿子,这些年景熙帝言传身教,他很有几分样子了。
阿妩略偏了偏首,看着一旁早已被荒草淹没的痕迹,却是想起了往日。
八年的富贵悠闲早已覆盖了往日的身如浮萍的惶恐,但此时她还是轻易地记起来当时的心境,那时候的她心里多少是有些恨的,于是便去做一些羞耻荒淫的事,甚至有些故意拉景熙帝下水的意思。
那时候的她心底都是阴暗……
皇长子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阿妩,他清楚地看到阿妩眼底的逃避。
他徐徐地逼问:“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阿妩低声道:“我看到你们一起骑马,他教你射箭,我很难受,我以为你知道我失踪了,但你不在意,你也没想过要找我,我心都凉了……我也嫉妒你,他对你那么好,可他要把我抛在南琼子,我只是他的露水姻缘……”
这时,皇长子缓缓伸出手。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注视着阿妩。
阿妩看过去,他的手心中是巾帕折成的小蚂蚱。
阿妩惊讶:“你……竟寻到了?”
皇长子:“是,在赶去琅华殿前,我便寻到了。”
他缱绻一笑:“可是我不能说,我也不敢说。”
阿妩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明白,他怕他一旦说出来,传到景熙帝耳中,自己在景熙帝那里处境艰难!
所以,即使在那种歇斯底里的情况下,他依然对自己存着顾念。
皇长子擡起眼,看向一旁早已淹没的痕迹,嘶哑地呢喃道:“所以,那时候的阿妩对我是有期待的,你期待我从天而降,带你离开是不是?”
可是当时的他在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被蒙在鼓中,傻呵呵地笑着,调侃着,还把那份鹿茸重新还给了父皇。
鹿茸……
皇长子有些无力地想,兴许那份鹿茸,已经预示了他和阿妩的有缘无份。
他再次擡起眼,看向囿台上那个清冷凛然的身形,此时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方向,冷淡犀利的视线仿佛可以穿透距离而来。
皇长子知道,但凡自己再多说几句,那个男人的不悦便可能喷薄而出。
他在自己面前是君王是父亲,可更多的是阿妩的夫君,是把阿妩抢走的男人,他永远不着痕迹地提防着自己。
皇长子收回目光,笑望着阿妩:“有一件事,我猜,他不会和你说。”
这么多年了,他对自己父皇的性情可以说再清楚不过。
他骨子里那么骄傲,年长者,掌权者,都让他不太能低下头,更何况,他在意阿妩远远甚于阿妩在意他。
所以,他绝不会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乞怜。
阿妩:“什么?”
皇长子:“你还记得那一日,我去宫中抢你,结果他拦住了,他曾和我单独对峙。”
阿妩:“嗯?然后?”
这么多年,她不曾问过,早些年是觉得,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私隐,而自己并不好介入,也怕自己问了,他又误会,以为是自己在意皇长子。
后来似乎也就懒得提了,她更多是想着为自己谋取太子之位,心里把皇长子视为敌人,又要避讳着,免得景熙帝以为自己后娘对皇长子存着坏心,所以干脆不问。
当然也是没那么要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皇长子:“当年,他故意拿言语激我,我一气之下刺了他一剑。”
阿妩:“啊?”
她不敢置信,毕竟那是皇帝,哪怕是皇长子,也不可能恣意乱来。
九五之尊的皇帝,谁敢伤他,不要命了!
皇长子淡笑:“他果然没告诉你。”
阿妩沉默了。
她记得当时的情景,事后他一直不曾露面,不曾见过自己,自己当时以为他要冷落自己,要失宠,如今想来,他是在养伤。
一时自遥远的记忆中竟记起一些细节,他似乎发出过闷哼声,所以其实他是……受伤还未曾痊愈?
皇长子看出阿妩的心思,笑着道:“若不是我说,他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提。”
时至今日,他也能多少感觉到那一日父皇背后的决断。
父皇那样的人,先为帝,后为夫为父,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些了。
阿妩:“是……谢谢殿下告诉我这些。”
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又是时过境迁,她也就不提了,但是心中终究多了一些感念。
皇长子笑吟吟地道:“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阿妩:“啊?”
她看着皇长子:“殿下要我怎么谢你?”
皇长子温柔一笑:“我即将远去,临走前,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吗?”
阿妩有些意外。
皇长子徐徐地叹道:“若是不行,那便罢了,是我逾越了。”
阿妩心里不忍,也犹豫起来,眼前的皇长子神情脆弱,眼底皆是遗憾。
她望着他的眼睛,到底轻轻点头。
于是,皇长子轻笑,伸出手来。
他重新抱住了她,力道很轻,像是抱住触碰一抹云,抱住一朵花。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之后他睁开眼,再次看向囿台,男人看似不动如山,其实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一旁粗大的精铁鹰架。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可以感觉到,他眼底的不悦已经迸射而出。
君临天下的父皇眼睛中容不下沙子。
皇长子放开了阿妩,他握着手中的蚂蚱巾帕,一步步往后退,温柔如水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阿妩脸上。
之后他停下脚步,恭敬地低首:“母后,儿子告辞了。”
说完,他转首大步离开了。
阿妩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年远去的背影,看着他翻身上马,奔向他的旌旗和校尉随护。
她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人也只是她的继子了,他们终于做了一个彻底的了结。
这时,身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哒的声音急迫而迅疾,很快便来到身边。
随着一声嘶鸣,那匹马停在她的身旁。
一个声音没什么情绪地响起:“就这么舍不得吗?看都看不到了。”
阿妩抹了抹眼泪,低声嘟哝道:“是你让我见他的,见到他,说一说过去,难免有些伤感,况且我心里也有些愧疚。”
景熙帝:“是让你们说说话,可没说让你抱他。”
阿妩认真地澄清道:“是他抱我,不是我抱他。”
景熙帝:“……那不一样吗?你不能拒绝吗?”
阿妩:“你也没说要拒绝他吧?你都答应让我见他了,何必如此小气!”
景熙帝眼底情绪难辨:“我小气?”
阿妩才不怕他呢,有恃无恐地道:“那你追啊,你把他追回来,揍他一顿?”
景熙帝轻哼一声,有力的指骨握住缰绳,之后陡然间,他打马转首。
阿妩便看到,奔马高高扬起前蹄间,尘土飞扬,白衣飘飞,一人一骑矫健犹如游龙,直冲自己而来!
她人都吓傻了,浑身血液冻住,竟不能反应,只直直地看着前方!
须臾间,衣袂在眼前翻飞,风声猎猎,阿妩视线陡然升高!
他竟风驰电掣般攫住她的腰肢,直接将她捞起!
她吓得扒紧了他,两只手死死抱住,两条腿也环住男人的腰。
奔马疾驰中,她看到男人幽深的眸子,锐利如刀。
啊——
阿妩无声地尖叫,两只手捶打他胸膛。
坏人,吓死了!
景熙帝却猝然俯首,脸庞微偏,竟狠狠吻下来。
此时奔马驰骋,男人有力的臂膀牢牢箍住阿妩,阿妩颠簸起伏。
而在这颠簸起伏中,那个吻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唇上!
薄软的唇迅猛又温柔,男人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淹没。
阿妩头皮发麻,心简直要炸开,人都要被颠簸酥了!
他可真行!
再来一下吧!
此时,男人的气息缱绻地喷打在她耳边,伴随而来的磨牙声:“忘了他,不然朕便把他——”
阿妩妩媚一笑,勾住男人的颈子,直接吻上他的唇,将那削薄锋利的唇封得死死的
男人的唇是用来咬的,不好听的话,你老人家就别说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