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一番变故,阿妩也是震惊不已,她一下子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可她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太子为什么主动退让?景熙帝心里怎么想的?
事情竟如此顺利……跟做梦一样。
她拼命回忆着那一晚景熙帝离开时望着自己的眼神,以及他对自己说的话。
她难免浮想联翩,甚至心潮澎湃起来,想着难道他早有谋算决断?
可她仔细回忆一番,越发疑惑。
数年夫妻,她自然对这个男人的心思多少也能看透,她可以感觉到,如果还有转圜余地,他一定会设法压下事端的。
所以……为什么?
阿妩其实也设法探听了一些消息,慢慢地知道事情大致经过,福泰那里也传来了信,让她安心。
她当下也不着急,反正慢慢等着,景熙帝必会给她一个交待。
这一日她自太后处请安,顺便陪陪两个孩子,等回来琅华殿,远远便看到景熙帝的辇车,以及随行的侍卫内监等,全都侯在外面。
阿妩心里一动,当即回去寝殿。
景熙帝正坐在窗前,手中随意翻着一本书,借着外头的日头看着。
阳光洒在他的面庞上,说起来也是不惑之年的男人了,不过肌肤紧致,相貌冷峻,脸上线条锋利流畅,一点点也不显老,反而越发内敛稳重。
阿妩心里是有些喜欢的,不过她故作平淡,上前依礼拜见了。
——依两个人熟稔,她平时自然不用这样,不过此时,偏要做做样子,拜他。
男人自然感觉到她的不悦,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阿妩并不想和他亲近,颇为公事公办的样子::“皇上今日倒是有空,怎么到臣妾这里来了?”
景熙帝:“用过膳了吗?”
阿妩不咸不淡地道:“还没呢。”
景熙帝放下手中的书:“那就备膳吧。”
不过整个用膳过程中,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寝殿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个人细微的进食声。
用膳过后又随意吃了一些茶点果子,阿妩不着痕迹地瞄着景熙帝。
她知道他总该说点什么,可他偏要装。
正想着,景熙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簇簇花束:“倒是开得极好。”
阿妩心想他倒是沉得住气。
其实她也可以和他装下去,可依这个老男人的性子,只怕可以和自己打一晚上的太极。
她也就不想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你一做皇帝的,年纪也不小了,天天想着花啊粉的!”
景熙帝微侧首,斜看过来:“哦,我该想什么?”
阿妩:“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吗?”
景熙帝沉默了片刻,突然失笑。
阿妩也抿唇笑了。
于是原本疏淡的气氛瞬间消散,多年夫妻的默契回笼。
景熙帝收敛了笑,看着阿妩:“本来就是要和你说说事情经过,谁知道来了后,你便冲我摆脸色。”
阿妩别过脸去:“谁让你装呢!”
景熙帝很没办法地看她一眼,也就大致和她提起来。
其实这些事阿妩也听说了,不过现在听景熙帝提起其间种种,更觉惊心动魄,惊心动魄之余,也有几分震撼和感慨。
当然还有一些不能理解。
最后景熙帝道:“再立储君一事,我想着也不急在一时,等到年后吧,到时候墨兮也满八岁了。”
等二皇子八岁,景熙帝自己也四十有一,不过也还好,他春秋鼎盛,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悉心教导这个孩子,让他长大成人,并顺利接掌大晖的江山。
阿妩低头听着,心里喜欢,但是并不言语。
景熙帝道:“阿妩,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能说的,我都可以和你说。”
阿妩听着,便问道:“他为什么会甘愿放弃?”
景熙帝看了阿妩很长的一眼,才缓慢地道:“他心存愧疚,他至情至性,他至忠至孝。”
阿妩:?
景熙帝却不再说了,显然,这就是他的答案。
阿妩只好自己琢磨,心存愧疚自然是因为出了这件事,觉得对不起自己弟弟。
那至纯至孝是什么意思?至情至性又是什么意思?
阿妩低头,拧眉,细细想着。
景熙帝也不打扰她,只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桂花。
桂花盛开,整个琅华殿似乎都满溢着桂花香。
阿妩这么想着,感觉自己仿佛明白了一些。
她打量着景熙帝,眼睛逐渐亮起来。
景熙帝笑道:“嗯?想明白什么了?”
阿妩嫣然一笑,小鸟一样扑过去抱住了景熙帝,她仰脸望着景熙帝:“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是太子体会到景熙帝的心思,所以为尽忠尽孝而甘心让位?
景熙帝看着怀中女子娇俏的笑意,看了好一会,才淡淡地道:“你既这么猜了,那就是这样吧。”
阿妩轻轻呸了一声,心想他可真会装。
她好奇:“那至情至性呢?”
景熙帝听此,有些嘲讽地扯唇,笑了一下:“这谁知道呢,我可不知道。”
阿妩惊讶:“你什么意思?”
景熙帝:“没有别的意思。”
阿妩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如今又不好好说,你故弄玄虚,你欺负我!”
景熙帝淡定地握住她胡乱捶打的拳头:“是你自己笨。”
阿妩心里多少猜到了,但是也不太敢确定。
有些事情似乎也不能说透,说透了,彼此都尴尬。
不过她依然有些疑惑,两只纤细的胳膊缠绕着景熙帝的颈子,有些无奈地道:“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景熙帝:“阿妩,其实你猜得不错,我听到这件事时,最开始是想着,若是可以,替太子遮掩过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妩:“那自然是因为你向着太子,你疼爱他,你偏心他!”
景熙帝听着她这一股脑的埋怨,轻叹:“这些年我对太子用心栽培,对太子妃也有些纵容,甚至有刻意打压墨兮的行径,你又知道为什么吗?”
阿妩当然更不知道,她眼神困惑,纳闷地看着他。
景熙帝:“阿妩只说我瞒着你,对枕边人也是丝毫不透半分,你以为我只是防备着你吗?”
阿妩心漏跳一拍,她看着景熙帝,隐隐猜到了什么。
景熙帝将阿妩牢牢抱在怀中,低头吻她的发。
他哑声呢喃道:“若为了我自己,若为了大晖,我哪里有那么多顾忌,自然是恣意选择我心仪的储君,我需要顾忌那么多吗?满朝文武,谁敢不遵?我一声令下,自有朝臣为我冲锋陷阵,我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有你在。”
阿妩愣愣地看着景熙帝。
景熙帝:“若透露半点风声,或者让人窥破我的心思,一旦我不在了,你们孤儿寡母又该如何应对,那岂不是把你们置身于豺狼之中?”
他垂眸,低声道:“先帝去时,我年方十四,登干御极,主少国疑,不知道多少人蠢蠢欲动!皇兄曾教我疼我,可他后来想抢我皇位,我亲手射杀了他,又把他一家上百口尽数斩杀,外人只道我冷血无情,其实后来整整一年的时间,我梦中都是血!”
阿妩震撼,心痛。
她也曾杀过人,杀了皇后,事后她很害怕,而景熙帝杀的是自己的庶兄。
她难免会想,那个庶兄是不是也曾如太子照顾墨兮一般疼爱过景熙帝?结果他后来把他杀了?
景熙帝:“阿妩,你可记得,那一日我初知你的身份,你我在南琼子说过的话。”
阿妩努力回想着,之后终于记起来:“你当时说权势是一把刀。”
他说这世上但凡有所成者,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便是他贵为天子,也不例外,还说权势是一把无鞘的刀,刀有锋刃,若要握住,必先受其利,他坐在万人之上,垂眼看去,底下是跪拜的万民,也是一把把尖利的刀。
景熙帝:“是,我曾和你这么说过。”
“我这一路走来,人都说睿智英明,政事勤勉,可其中诸般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我怎么也不愿意让你,让我的亲生骨肉再品尝一遍昔日苦楚。”
他抿唇一笑,锋利的眉眼泛起一丝温柔:“太后每日都在吃斋念佛,她说要佛祖保我子嗣永继,我并不信神鬼之说,可我也不敢把他们放在万刃之上,不要他们动辄性命不保。若天不假年,我宁愿我们的孩子做富贵闲王,就此悠闲度过一生。”
阿妩顿时明白了。
若帝王元寿不济,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就算太子不争,后面会有无数人一拥而上推着他争。
所以他要先培养皇二子长大成人,若他有个万一,他的心思便跟随着他一起下皇陵,便是自己都不能窥探一二。
要彻底不抱有任何争夺帝位的野心,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不能,要对太子无任何威胁,才能当这个富贵闲王。
所以景熙帝不但会压下心思,反而对于那些意图试探自己心思的进行贬斥,以表明自己无易储之心。
易储,若一旦起念,则必须功成,不然轻易不能流露半分心思。
太子妃癫狂的行径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此时皇二子年方八岁,这个时间对他来说委实早了一些,所以他最初是犹豫的,是要压制平息,还是借机生事?
最后他选择了痛下杀手,铲除太子妃一党,并借机逼太子退位,因为他并不能保证十年之后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对大晖天下的良苦用心,同时也糅合了他作为人父和人夫的顾虑和体恤。
阿妩想到这些,眼眶有些发酸,发潮。
她低声嘟哝道:“就知道皇上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男人轻笑:“转眼间,你这话风都变了。”
阿妩听此,当即反击:“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把我关在琅华殿,我能不生气吗?你我既为夫妻,但又为君臣,我难道不是处处小心吗?可怜我是当皇后的,连枕头风都吹不成,我难道不委屈?”
景熙帝轻捏着阿妩的指尖,看着她道:“我不让你出去,是为了让你避嫌,你说我之前一直不说,可岳父大人不是也告诉你,什么都不要问,静候十年吗?”
阿妩:“……”
她咬唇:“对,阿爹是这么说了,怎么,有错吗?”
景熙帝听此,明白他这位岳丈原也不是寻常人等,自有一番筹谋,不过自阿妩入主中宫后,他便格外低调,这自然是别有一番用意。
他笑了笑,道:“自然没错。”
阿妩:“这就是了,我阿爹没错,我也没错,错的自然是你,都怪你!”
她一口气把许多责任都推他身上,反正如果有一个人错,那必然是他。
景熙帝垂眼,低笑:“阿妩,我不和你提,也是我心存私念,我对太子有愧,这个孩子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一直兢兢业业,他只是不够出色,又不是你为我所生,所以我要废掉他,用心思来算计他,逼他自行让出储君之位。”
阿妩听着,也是有些歉疚,毕竟太子竟然主动让了。
不管因为什么,他让了,她就感激。
她便提议道:“那你赶紧给他封王,多赏赐他!”
景熙帝:“刚才是谁说我偏心?”
阿妩:“我没说!”
景熙帝轻哼:“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偏心一个人,可叹那个人非说我偏心别人。”
阿妩便靠在他怀里撒娇,紧紧抱住他:“阿妩现在知道了,阿妩在哪里,皇帝的心便往哪里偏!”
她异想天开:“阿妩是太阳,皇帝的心是向日葵!好了好了,向着太阳的向日葵不要生气了!”
景熙帝很没办法地笑了,他在她耳边咬牙道:“我若生你的气,早被气死了,没良心的东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