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以景熙帝行事的老练和沉稳,他必是步步为营,静待最佳的时机,而就他的预想而言,这个时节应该是十几年后。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连景熙帝也不曾预料到,景熙二十七年,就在他过了四旬寿辰没多久,发生了一件事。
太子妃在一个晚上,不知因为什么和太子吵了起来,在争吵之中,她暴怒,跳脚,第二日,恰好太子要带皇二子、小公主并小皇孙于太子府习读。
太子妃看着皇二子和小公主,竟起了恶念。
在一双儿女和小皇孙玩耍后,两个人一起食用茶点,她竟意欲以剪刀谋杀两个孩子!
这是一件让人几乎无法理解的事,毕竟两个孩子身边内侍、女官、宫娥和乳母众多,便是一时不在近前,孩子也不可能随意被谋害。
——退一万步说,你就算谋害了,或者刺伤了,你自己也难逃一死,甚至还会连累你的夫君你的儿子!
你的夫君可是储君,太子!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都无法理解,但是太子妃她就这么干了。
只能说,当一个人发起疯来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一个王朝的走向并不是严瑾的算术推演,它可能只是一个翻滚的石子,会随意偶然地停留在某处。
帝王的举棋不定或者步步为营,却因为一个后宅女子无法预料的发疯而被迫往前推进。
景熙帝乍听到消息,先是不可思议,不敢相信,之后便是脸色阴沉,沉默不言。
阿妩睁圆眼睛,惊呆了,太子妃竟如此心狠手辣!
虽说两个孩子已经安全无虞,只是肩膀处擦破了皮,且已经被妥善安顿保护起来了。
可,可好气啊!
太子对双胞胎一直非常宠爱,小皇孙也时常在宫中玩耍居住,所以双胞胎偶尔也会在太子府中小住,虽说大家会彼此提防,但那是国本之争,是朝堂风云,就算将来终有一战,但斗的也是奏章是谏书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谁能想到有人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竟然要害人,还是这么拙劣地拿剪刀直接捅!
她但凡请几个杀手谋划谋划,阿妩也没这么震撼!
这不光是害别人,也是害她自己,她是傻了吗?!
她看向一旁的景熙帝,却见他微拧着眉,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阿妩一看他这样子,不敢置信:“这就是你儿子,你儿媳妇,他们可真行,你往日对他们不是信任吗,都是一家人,结果他们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你还能这么冷静?”
景熙帝安抚地握住她的手:“阿妩,冷静下,我会处理好。”
阿妩却是听不进去,她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冷静,我的孩子都要没命了,你让我冷静?你倒是能冷静?”
景熙帝忙安抚道:“龙禁卫传来的消息,他们毫发无伤,如今已经由御医检查,会把他们安全送回来,至于太子和太子妃那里,我需要查明情况,再做定夺。”
阿妩恨死了:“雍天赜,我可告诉你,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对我诸般挑衅,我念在她是晚辈,已经足够容忍了,她今天要害我的孩子,那也是你自己的亲生骨肉,你若对她容忍包庇,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想起这个来,她便无法原谅!
她的孩子可以不抢什么储君之辈,甚至可以不要什么诰命王位,但是别人不能害他们的命,这太狠毒了。
景熙帝擡起手,帮她顺好鬓边散乱的一缕发,声音很轻:“我知道,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阿妩歪着头,看着他。
景熙帝:“嗯?”
阿妩咬唇,埋怨道:“你如果偏心眼,这件事我们没完。”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可她已为中宫之尊,她的父兄纵横东海,如今太子夫妇谋害她的子女,景熙帝如果竟然包庇,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景熙帝:“我什么时候偏心眼了,我偏谁了?”
阿妩哼了一声,凉声道:“当然是偏你的儿子,他是太子,你当然要用心维护他的名声,可别偏过头了,连太子妃都护着了。”
景熙帝挑眉:“什么意思?你认为太子要害墨兮?”
阿妩自然明白的,纵然景熙帝昔年对自己亲生儿子有过酸涩醋意,或者一些别的微妙情绪,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为人父的。
太子是他悉心栽培的储君,在长达十六七年的时间里,都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他对太子有着深厚的慈爱以及信任,他认为自己儿子是纯良厚道的,是对他这个父亲孝敬恭谨的,所以太子对他的一双儿女也一定爱护有加,绝对不可能手足相残。
对此阿妩只想说,男人自以为是的骄傲和臆想啊,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他怙才骄物,习惯于将一切操控在自己手中,且认为自己永远牢牢拿捏掌控着。
可太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热忱诚挚的少年了,这几年他到底是什么心思,谁知道呢!
便是太子不想,还有太子妃呢!
她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两个会吵什么,太子妃一定吵着表示,你就算自己不想当皇帝,可你得想想你儿子你孙子,你退一步,你的子孙便要后退千万步!
今日只是皇帝和亲王的差别,几代之后便是皇帝和勉强沾亲带故的皇室宗亲的区别了!再过几代,说不得别人依然畅享荣华富贵,你的子孙却已经落魄街头卖草鞋,还要大喊一声,吾乃中山靖王之后。
所以,她认为,太子有足够的理由戕害自己幼子。
这次的事可能太子确实不知情,但这更要让人提防了,焉知不是夫妻二人的计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阿妩叹:“你是帝王,你慈爱仁厚,你的儿子自然都是和睦相处,自然不会有人剑走偏锋手足相残,可问题是,墨与墨兮,你疼爱的一双儿女,就是在你长子的府中被人行刺,是什么人如此心狠手辣?”
说着,她斜看他一眼,将一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皇上,你好歹长长心吧。”
景熙帝神情微凝,望着阿妩的眼神有些异样。
数年前,她入宫为贵人,他第一次临幸时,她提及太子妃斗志昂扬,他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如今时光流转,依然是太子妃,依然是这句话,却是她对他说。
良久,景熙帝哑然失笑,看着自己的皇后,赞许点头:“孺子可教。”
阿妩依然气鼓鼓的:“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你是想着替他遮掩,是不是?”
景熙帝意味深长地看着阿妩:“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倒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阿妩:“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景熙帝神情温柔:“那你说,我若为他遮掩,又是为何?”
阿妩看他那不紧不慢的样子,恨不得挠他:“这我哪知道,这得问你自己!”
景熙帝抿唇一笑:“阿妩,不要急,等我处置,若我处置不当,你再恼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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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帝离开后,阿妩当即召来了孙尚宫,孙尚宫便是惠嫔,如今已经是最受阿妩器重的尚宫。
她当即命她安排下去,先速速去迎小公主和小皇子到她寝宫,又安排人手立即去打探情况,事情既发生在太子府,在场侍卫校尉应该不少,自然会传扬出去。
传扬出去后,第二日朝中文武百官都会知道了,到时候便是景熙帝要他的儿子遮掩,也是不能了。
刺杀公主皇子这是天大的罪名,太子妃必须死,而且英侯府也必须受到牵连。
当然了,于阿妩来说,她觉得最好是太子也受牵连。
至于受多大的牵连,阿妩一时半刻也拿不准主意。
这时候不免有些无奈,自己阿爹远在东海,并不能帮自己拿主意。
反倒是孙尚宫提醒,说起福泰,阿妩一想也对。
不过这时候传唤福泰自然引人猜忌,阿妩便命孙尚宫过去福泰那里探听消息。
很快便有太监传来消息,小公主和皇子安然无恙,御医都检查过了,如今正送回宫,至于谋杀一事,竟已尘埃落定。
太子妃意欲加害双胞胎,帝王雷霆之怒,当即降下诏旨,休废太子妃,并敕令龙禁卫立即彻查此事,凡关联人等,一律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此案事关皇嗣安危,波及甚广,已经惊动朝野,至于太子妃娘家英侯府诸人,也悉数拘拿,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昔日英国公言语谆谆,一番教导,是要太子妃韬光养晦,务必忍耐再三。
这老头子怎么也没想到,千里之堤毁于蚁xue,他这孙女因为一次和太子的口角,竟按捺不住恨意,做出了几近自毁的疯狂行径,以至于自取灭亡,甚至牵连了太子,并将昔日英国公赫赫战功才换来的荫庇彻底葬送了。
听到事情的处置后,阿妩的心总算松了下来,至少景熙帝为双胞胎主持了公道。
不过……太子没被波及啊!
这时候双胞胎也终于被送来琅华殿。
阿妩原本一直绷着的精神顿时松懈了,她一把将两个孩子抱住:“你们没事吧?是不是吓坏了?”
八岁的小公主生得甜美,她一听这个,忙道:“母后不用担心,我们根本没受伤!儿臣一看皇嫂神情不对,赶紧捂着脑袋跑了!”
皇二子也是个皮实孩子,听到这话,也反过来安慰阿妩:“当时皇妹大喊之下,引来侍卫,侍卫保护着我等,所以根本没受什么伤。”
他叹了一口气,唯一的不妥反而是被御医围着,把他们两个全身上下都查了一遍,他其实有些苦恼,这样很累。
阿妩这才稍微放心,一时又问起具体情景,小公主是个活泼性子,在那里连说带比划的,说起当时的种种,说得倒是活灵活现,皇二子并不多言,只安静听着,偶尔会给妹妹补充下。
阿妩听着当时种种,还是觉得后怕,作为母亲,她难免会想,万一呢,万一出什么事呢?
小公主看出阿妩的担心,安慰道:“母后,你放心好了,上次皇姊来宫中,还说要带我学习耍刀呢,等我学会了,便不必担心这些坏人,我还能保护母后!”
童言童语,听得阿妩心中感动。
感动之余也想着,或许确实应该让两个孩子多学些骑射,也许可以请德宁或者德宁的驸马帮忙教。
这么说着,慢慢地也就心安了。
此时太后宫中传来消息,说她担心孩子,阿妩便带着双胞胎去见太后。
太后自然痛心疾首,抱着两个孩子好一番叹:“她怎么这样,这是疯了吗,竟然还谋杀皇子皇女,早知道她是这样的疯妇,早该把她休弃了。”
阿妩:“太后娘娘,如今且等着皇上的处置了。”
太后听这话,又见阿妩面上凉凉的,知道她不高兴。
对于这年轻儿媳妇的性子,她素来是知道的,没办法,年轻骄纵,不好惹。
况且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孙媳妇那里不合适,甚至会孙子。
她只能安慰:“你不要想多了,墨尧为了这件事,必也是悔恨愧疚,他那性子你也知——”
说到一半,她把话吞下去了。
毕竟自己儿媳妇和孙子曾经有过瓜葛,有些话不能直接说,传出去不好。
阿妩倒是没留意太后这咽回去的半截,她径自道:“母后,儿媳自然不敢说太子殿下半个不字,但太子妃为何对两个孩子心生恨意,总该有个说法,这件事已经传扬出去,满朝皆知了吧?”
就不信太子能摘得清清白白,是他的太子妃要害人!
太后只好再次宽慰:“说的是,先等着皇帝的处置吧。”
这么说着,太后因心疼两个孩子,自然想留下来,阿妩见此,也有些不忍,毕竟太后年纪大了,她确实也是疼孩子的。
不过两个孩子都想跟着阿妩,阿妩看太后失落的样子,便说明日送两个孩子过来请安。
——毕竟是景熙帝的母亲,况且老太后对双胞胎确实是疼爱的。
当晚,阿妩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睡的,这时候彼此都已经安心了,阿妩便陪着孩子读读书什么的。
她如今贵为中宫,自然也时不时要读书,勉强算是精通算术和各样经书,如今倒是好生在孩子面前显摆一番,引得两个孩子敬佩不已。
小公主偎依在阿妩怀中,满足地道:“母后什么都知道!”
阿妩听着这话,真是心满意足,有这么一双儿女,体贴又聪明,性子也好。
她又想起景熙帝,这男人真是好大的福气,他如果不好好护着两个孩子,天理何在?
必须和他好好讲道理!
第二日,阿妩便把孩子送去太后处,让他们陪陪太后。
这其间景熙帝曾回来一次,不过阿妩对他颇为疏淡。
老男人,如果连这件事都处置不好,还回来做什么?
景熙帝略停留了片刻,之后便提起:“这几日估计很忙,我干脆留在奉天殿,有什么事,便让女官知会一声。”
说完人就走了。
接下来的一切,是阿妩没想到的,七八日功夫,皇都之中风云陡变。
因太子妃行刺一事,太子愧疚难安,脱下玉冠,披发跪在奉天殿外,请求发落。
景熙帝对此漠然以对,并不见太子。
之后不知何故,竟有朝臣秉笔上疏,弹劾太子,说他疏于管教发妻,以至于险些酿成大祸,危及幼弟安危,认为太子御下无方,治家不严。
对于这些指责,太子并没有辩解,反而写下悔过书,自请退位。
景熙帝自然不允,太子跪着哭求,如此僵持三日,父子二人于奉天殿中一番恳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这一番密谈后,太子辞去储君之位,被封为魏骁王。
之后朝中便有人请旨,再立储君以安社稷,景熙帝不予理会
不过此时此刻大家自然明白,储君之位注定落在皇二子身上,皇二子出于中宫,为嫡子,身份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