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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海的好心情是在十天后崩溃的。
因为马良躬的产品已经加工完了,作为出口代理,黄经理便打电话联络国外客商,想跟他们商量一下发货时间,却得到了国外客商已经破产倒闭的消息。
当他把这个震惊的消息转达给马大海时,马大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觉得自己整个身体正在从悬崖上不停地快速坠落。
黄经理在电话里喂了好一阵,马大海就跟傻了一样,大大地张着嘴巴,啥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只条在腐蚀性**里挣扎的蛇,扭成了一团。
然而,更令他崩溃的是债主们也从黄经理那儿知道消息,他们给马大海打电话,马大海不敢接,因为他不知道接了之后说什么好,还钱,他没有,不还,他没有理由。
马大海突然间尝到了刹那天堂刹那地狱的极速崩溃滋味。
马大海越是不接电话,债主们越是惶恐,他们找到了门上,马大海都恨不能腋下生出翅膀,从窗户飞出去。
可他没有翅膀,只有一具沉重的肉身,他是一只被债务堵在了瓮里的鳖,瓮下还架着火……
被逼没辙的马大海想到了马青梅的那张借条……
他算了一下,如果姐姐还给他这25万,再卖掉马家老房的话,还完父亲的债大约还能剩十来万,马大海已经顾不上去不去岳母那儿赎面子的事了,只想赶快弄到一笔钱,别让这些人堵在门口,万一他们到他单位去闹,他就更没法混了。
马大海一把捞起电话,拨上了马青梅的电话号码:姐,你赶快想办法给我凑25万。
马大海没头没尾地上来就是这么一句,马青梅有点懵了,以为马大海惹出了什么难缠的事,就问是怎么回事。
马大海刚想解释,一张嘴,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还一直瞒着姐姐呢,他怎么解释?一解释他在姐姐眼里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小人。
马大海宁肯别人把他当成混蛋也不愿意被当成小人,混蛋是条狼,小人就是阴暗腐臭角落里的蛆……
姐,你别问了,反正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给我凑齐25万,我急用。马大海生怕马青梅追着问怎么回事,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他又抽了几支烟,知道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就开了门,四个债主就蜂拥着围了过来,生怕他会生翅膀飞了一样地拉着他的胳膊,用可怜巴巴地眼神看着他:大海,我们借给你爸钱可是出于对你爸的信任和我们对你爸的感情,你可不能你爸前脚走,你后脚就不还我们的帐了。
马大海不敢看他们充满了惶恐和恳切的眼神,只是说我还,一定会还,我这就出去弄钱。
郑家浩见马青梅接完电话后人就跟傻了一样,就问是谁打来的。
大海催着我快点还钱,听他口气好像是遇上了什么事。
他没说?
没。
你再打电话问问。
马青梅又捞起电话打过去:大海,你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
马大海窝着一肚子的火,索性说:我不小心欠了人家一大笔钱,让债主追得绕街跑呢。
马大海觉得这么说也算不上撒谎,他真觉得这笔债是一不小心背上的,简直就是飞来横祸。
大海,你这债到底是怎么欠下的?马青梅还是难以置信,觉得马大海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欠下了一大笔债,何况是之前一点苗头也没有,怎么可能冷不丁的他就成了一个让债追得绕世界跑的人了呢?
没听见马大海说话,马青梅就急急地又追了一句:大海,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别问了,等你凑齐了钱就给我打电话,我在外面呢,对了,这几天我暂时不回家,你也别去家里找我。说完马大海就挂断了电话。
郑家浩见马青梅木头桩子似的矗在那儿,就走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青梅一把抓住他的手:家浩,我求你件事。
青梅,有事你就说,跟我就别说求了。
把华阳路的房子抵押了吧,我爸有钱的时候没管我弟,帮了我一把,我不能不管我弟弟。
不是我不让你抵押,咱华阳路的房子又小又旧还是个楼顶,能抵押出15万来就算是烧高香了,还有10万呢?去哪儿弄?
马青梅一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家浩,要不……我去跟葛阿姨借点吧,反正她说那一半拆迁款是给咱的。
你怎么开口啊?以前她那么说给咱,咱不要,可咱现在去借,跟要有什么区别,你就不怕葛阿姨多想啊?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说着,马青梅就飞快写了张借条,抓起包就往外走。
郑家浩知道也拦不住,就难过地叹了口气。
2
葛春秀听马青梅说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拉着她的手说:青梅,你不欠你弟弟钱。
马青梅忙说欠了我爸的钱就等于是欠了我弟弟的,我爸爸好心替我盘下这家店,我不能在我弟弟遇着事的时候袖手旁观……
葛春秀抿着嘴,有几分钟的时间没说话,马青梅就觉得这几分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心里一浪又一浪地翻着,有羞愧还有猜测更有为难,甚至心里有了转身就往外跑的冲动。
还好,葛春秀及时开了口,说25万不是个小数,一下子也提不出来,让马青梅约马大海明天过来趟,她和他们一起去银行转帐。
马青梅的眼泪就再一次滚了下来,语无伦次地说着等店里赚了钱,马上就还她。葛春秀笑笑说什么还不还的,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放在我这里放着就是了。
说到这里,马青梅就只剩了尴尬,觉得自己像个出尔反尔的小人,生怕葛春秀觉得她早先说不要这一半拆迁款其实是在扮清高,眼下却等不及了耍着花招往外讨。
从养老院出来后,马青梅就给马大海打了电话。马大海觉得这会儿自己说什么都不是,就没理会马青梅追着问他到底是怎么欠下的债,说正忙着呢,等以后再细说。
马大海突然欠下这么大一笔钱,而且还被人追得这么急,肯定是在外面做了个滔天大祸。晚上,马青梅给李小红打了个电话,本以为她能知道马大海到底是做了什么祸。
可是,等电话一接通,还等她开口问呢,李小红一句话就把她给呛在那儿了:姐,你别听马大海的,想道歉让他自己给我打电话。
马青梅这才知道李小红早在半个月前就跟马大海闹矛盾回了娘家,估计她不太可能知道马大海最近的情况,本来她就跟马大海闹了矛盾,马大海被人追债又不是件多好的事,她就更不敢问了,唯恐马大海在李小红面前捅了个什么漏子还没堵上呢,她再多嘴一问,又给挖开了一个缺口,就稀里糊涂地劝了李小红几句:小红,两口子嘛就是这样,吵一场好一场,别跟马大海的烂脾气计较,该回家还是回家吧。
李小红还没应她的声呢,电话就被李小红的妈夺了过去:小马,我知道这事不该你的是,可你给我捎句话给马大海,他要是不登门给我道歉,就别再想要小红这媳妇了!
李小红妈妈说完就啪地挂断了。
马青梅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把店里的事安排停当了就等着马大海来接她。
因为父亲的去世,马大海对葛春秀的成见还没消呢,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她,郑美黎大约也就没机会和理由对父亲恶语相向,如果不是郑美黎的恶语相向,父亲也不会心脏病发作去世,因为这,他拒绝了葛春秀要送父亲最后一程的要求。可现在,姐姐说要从葛春秀那儿借钱给他,就别扭的要命,去养老院的路上,心理上还在不停的挣扎呢。
离养老院越来越近了,马大海才下了决心似地宽慰自己,反正葛春秀说过她不要遗产,反正那些钱早晚是姐姐的,就当是把姐姐的钱从她手里拿过来不就行了?再说,他也不是平白无故地要姐姐的钱啊,是父亲把属于他的钱姐姐开了店,当他被债主跟狼追兔子似地追着,姐姐如果不把这钱还给他就不应该了。
他们到了养老院时,葛春秀已经在院子里晒太阳了。
马青梅带着马大海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葛春秀就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长条椅,马青梅拽着马大海,示意他坐,马大海一想到那些追债的,心焦得要命,哪儿还有心思坐?就耐着性子说:葛阿姨,你看……我这边还急等着用钱呢,就先不坐了吧。
葛春秀说大海,你先坐,有件事我要跟你解释一下。
马大海让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马青梅,马青梅也不太明白这其中还有什么事,就扯扯马大海的手,让他坐下:葛阿姨,您说吧。
大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在外面欠下的钱,你姐姐要从我这儿借钱给你用,我可以借,可是,大海,你姐开店的钱,不是你爸爸的。葛春秀说得很慢,像是唯恐伤着了谁。
原来,马青梅在夜市上被混混砸了摊子后,马良躬很难过,来找葛春秀聊天的时候便把这事给说了,葛春秀知道在夜市上摆摊很辛苦也不安全,也知道马青梅想开布艺店却苦于没资金,就想出资给马青梅盘家店,可是,她太了解马青梅,如果说店是她盘下来的,单是为了不让郑美黎闹事,马青梅也不会答应。她就跟马良躬商量,由她出钱,以马良躬的名义去盘店,就说这钱是马良躬的,马良躬顾虑到马大海一旦知道了这事,搞不好要误会了钱是他出的而对他心生不满,也有点犹豫,可是一想到马青梅胳膊上的大片擦伤和额头上的青,也就顾不了许多了,答应了她。
马大海和马青梅面面相觑地说不说话。
葛春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旧牛皮纸信封,递给马青梅:这是从我银行卡上往你爸开的存折里转帐的银行明细。
马青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递给马大海,此时,她真的已不知该说什么好,马大海捏着两份银行转帐明细,目光就跟钉在了上面似的,半天没挪地方。
马大海默默地把银行明细还给马青梅,又从包里掏出马青梅早先写的借条,三下两下地撕了,说了声对不起。
大海,以前我不知道你姐还为这事给你写了借条,可是我知道了就不能装哑巴,你们的爸爸走了,我就要替他把这事解释清楚了,别让你们姐弟两个有误会,更别让大海误会了爸爸。说着,葛春秀就摸索着拐杖站起来:走吧,去银行吧。
马青梅突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了,马大海还僵僵地坐着,葛春秀突然想起来样,小心翼翼地问:青梅啊,你爸还有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马大海一个激灵,看了马青梅一眼。
马青梅就问我爸还有什么事?
我答应过你爸不跟你们说的,可他走了,我还是告诉你们吧,他瞒着你们把他的一个专利产品投产了……
马大海突然像神经过敏一样地站起来就走,马青梅一下子明白了,父亲一直对钱的去向讳莫如深,原来是这样啊,想起马大海对父亲的误解的责怪,不由地替父亲难过了起来,就一把拉住要走的马大海:大海,你现在知道咱爸为什么没有钱了吧?
马大海两眼通红,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像一头绝望的狼一样仰天长啸。
葛春秀看不见马大海的表情,就絮叨着继续说:这也是小帆爷爷为什么没有存款的原因,他把钱借给你爸投资生产了,小帆爷爷和你爸爸都没提这事,是因为他们两个有约定的……
马大海在心里长啸着天呐天呐……父亲究竟借了多少钱?他不敢再听下去了,扭头就走:你们说吧,我走了。
葛春秀以为马大海是因为马良躬瞒着他们借钱而生气,就一边推着马青梅去拉马大海回来一边大声说:大海,你别生气,等你爸的生意做完了,这些钱都能还上,还能赚不少呢。
我不希罕!钱,我也不借了!马大海觉得自己在陡然间就尝到了狗咬尿泡一场空的滋味,不,比这还严重,狗咬尿泡充其量是一场失望的懊恼,而他现在收获的是恼怒的绝望。
他现在只想逃,逃离追债的人,逃离青岛,甚至逃离和父亲的父子关系,他想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把人生从头来过。
马青梅见马大海走得姿态决绝,便也没再追,扶着葛春秀坐下,葛春秀便把马良躬瞒着他们投资专利的事说了一遍,又说起了郑书轩瞒着所有人把存款借给马良躬投资专利生产的事,第一是因为马青梅姐弟都不支持马良躬投资专利,他要替马良躬保密,第二个原因是他偷偷给郑美黎买了房子,一直觉得亏对了郑家浩夫妻,就想把以后的积蓄留给他们算是补偿,因为后来攒的钱比给郑美黎买房子的钱少,他就不想在郑家浩两口子眼前提给郑美黎买房子这茬了,怕马青梅觉得委屈,好在他和马良躬相处得好,就跟马良躬实话实说了,把这笔钱借给了他,让他日后直接还给马青梅,就当是他这个做爷爷的留给小帆读大学的费用。
我爸写借条了没有?
写了,小帆爷爷当着他的面就给撕了,说都是亲家,写借条就见外了。葛春秀说,后来郑美黎打着马青梅私吞了存款的旗号回家闹遗产时,马良躬本想说破这事来,可一想郑书轩给郑美黎买房的事除了郑美黎夫妻并没其他人知情,就算他说了,郑美黎两口子肯定也不会承认有这码事,还会趁机提出来分割这笔存款,出于父亲想维护女儿利益的想法,手里也暂时拿不出钱的马良躬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想等这单生意做完了,收回投资和利润后还给马青梅时,再把其中的缘由告诉她,只是,他没等来这一天。
葛春秀断断续续地说,马青梅听得泣不成声,为做两个已逝去的父亲的左右为难和良苦用心而哭泣,在儿女面前,做父母的都想把一碗水端平了,可还是端着端着就歪了,这不是做父母的更爱哪一个不爱哪一个,譬如说爸爸给郑美黎买房,是他不忍心看着美黎拖着孩子还要整天搬来搬去地租房子,当时她和郑家浩的生活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算是居有定所,不必漂泊流离,而依着他的能力,绝对没能力一下子拿出两份等同的钱分别给女儿和儿子,两相权衡,他只能选择帮那个最需要他帮助的,只是他那颗做父亲的心,就此欠下了一笔不可与人道的债。
马青梅的眼泪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今,这个被爸爸用愧疚封存的秘密终于见了光,她终于可以洗脱自己作为私藏存款的嫌疑了。
以前,我不知道你爸给美黎买房子是瞒着你们的,就把这事给捅出来了,咳……葛春秀磕磕绊绊地说。
马青梅知道她为自己不小心道破了爸爸和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而难为情,生怕他们因此对爸爸有意见,就宽慰了她几句,两人又唏嘘地说了一会,葛春秀要把钱转到马青梅存折上给马大海应急,马青梅说马大海脾气倔,他既然说不借了,怕是她给送了去他也不会要,还是等她去看看情况再说。
3
因为怕追债的人堵在门上,马大海不敢回家,去上班又怕追债的人去家里找不到他,转而堵到了单位闹,要真那样,他可真就糗大了,就打电话跟单位请了假,跟没头苍蝇似地在街上瞎转悠,转来转去就转到了李小红单位附近。
他望着李小红办公室的窗户,在心里默默地累计父亲的借款总额,借了朋友和欠的加工费加起来就有51万了,单是这些欠款,就算是把马家老房子卖了也还不上,听葛春秀的意思欠郑书轩的那笔才是最大的……
他拿什么还?此时,他突然地觉得岳母大人真是英明,简直是会掐指神算,似乎算到了他马大海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把房产去做了公证,这样的话,就算是债主们去法院起诉,也不能拍卖这套房子去还债……
可是,那个信誓旦旦要挣一大把钱去岳母家赎回公证书撕掉的马大海现在又背上了一屁股债,他还有什么脸去见李小红?
想着想着,两行冰凉的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李小红的同事看见了站在楼下发呆的马大海,让李小红过来看,李小红以为是马大海又在故伎重演,就没屑于理他,埋头绘图,以前他们都是为鸡毛蒜皮的事小吵小闹,可这一次矛盾让她看到了马大海骨子里的自私,这是她难以接受的。
过了好一会儿,就听同事夸张地嚷:哗,小红,你老公都掉眼泪了。
李小红还以为同事是逗她玩呢,就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居然是真的,马大海仰着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泪痕。
李小红心一软,也不想让流泪的马大海成了同事们日后奚落她的话柄,就给他发了个短信:别傻了,我今天晚上就回家。
片刻,马大海的短信就回来了:小红,咱家出大事了,你下来趟。
李小红以为马大海是急于和好而故意忽悠她,就推开窗子看马大海,马大海脸上已经没了往日的狂傲,软塌塌地看着她,就放下笔跑了下去。
马大海一肚子心焦,忘记了和李小红闹好长时间的别扭,拉起她就往一旁的茶楼里走。
李小红甩开他的手:你干嘛啊?用鳄鱼泪把我钓下来就是为了去喝茶啊?
我有话跟你说。
李小红就更不干了:跟我谈判?
马大海再次抓起她的手:不是谈判,是谈事。
马大海拽着李小红进了茶楼,进了一个小单间。马大海人还没坐下就开始说父亲瞒着他们借了一屁股债投资专利产品、而订货商已经破产的事。
小红,现在就算是把我爸的房子卖了,也还不上这些债,我怎么办?
咱爸欠了多少钱?
我知道确切数字的就是51万,还欠了小帆爷爷的,这恐怕是最大的一笔。马大海焦灼得像有桶汽油在胸口燃烧着,眼巴巴地看着李小红。
李小红握着茶杯转了半天:你害什么怕?
马大海以为李小红在看他咎由自取的热闹,都这时候了,还顾得奚落他,就一梗脖子,站起来往外走:我就知道,跟你说了也是白搭,你巴不得看我的热闹。
见他真生气了,李小红就拽了他一把:小心眼,看你的热闹有我什么好处,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嘛。
马大海又忿忿然坐下,点了支烟。
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现在希望我是个巫师,能把这些债变没了。
说点实际的。
你不知道这几天我过得有多狼狈,让那些债主追得我都不想当地球人了,哪儿还有什么实际不实际的想法。
大海,你其实可以合法地甩掉这些债务,不过,这么做虽然合法,就是有点不太仗义。
仗义是需要成本的,他马大海没有这个承当的能力,只要能摆脱这笔巨债,就是让马大海砍自己一刀他都会毫不犹豫,哪儿还顾得上什么仗义不仗义?马大海猴急地看着李小红,恨不能钻到她脑子里去看看那个不用还债的章法了。
只要你放弃对咱爸遗产的继承,就可以不用替咱爸还债了,在法律上这叫没有权利就没有义务。
真的?马大海还是有点不大相信:不是说父债子还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可以去问律师。
马大海想到自己前几天还跟父亲的老朋友们信誓旦旦呢,现在却在千方百计地想合法避债,心里也愧得慌,半天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良心难安,咱爸的债我可以和你一起还,实在不行我就回去跟我妈借点钱
马大海一听李小红要回娘家借钱就毛了,遂急急地打断了李小红:不行!
李小红知道他心思,想说他两句又不忍心在这时候还给他火上浇油,就说如果马大海放弃继承父亲的遗产,那些债权人的债务也不会全黄了,他们可以走司法途径,通过拍卖父亲的房子拿回部分欠款。
马大海没吭声,心里却在长叹也只能这样了,他不能非但没在岳母跟前讨回面子,却又往岳母手里添了数落他的把柄。
末了,李小红问马青梅知不知道这件事,马大海有点尴尬,事到如今,也只能说实话了,把从前瞒着马青梅、今天上午被葛春秀说漏了的事说了一遍。李小红挖了他一眼: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了吧?
不过,咱姐好像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她,也不知道咱爸的生意已经黄了。马大海小声说。
那……你还是跟咱姐说一声吧,就说当初你之所以接受咱姐放弃咱爸的遗产,是为了不让她承担咱爸的债务,你把咱爸这笔失败的生意瞒着她,是怕她跟着担惊受怕,可现在债务越滚越多,我们也承担不了,无奈之下选择了合法避债。李小红知道,如果跟马青梅实话实说,会伤了马青梅的心,谎言这东西,有时是为了利益,有时是为了让事情可以对外叙述,无论是因为什么,谎言出笼的初衷是以减少伤害为目的,现在,他们炮制的这个谎言,就是为了把对马青梅的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第二天一早,马大海就赶到马青梅家,把大体情况和李小红的想法说了一下。
马青梅惊得几乎站立不稳:大海,你的意思是咱爸的那单生意已经黄了?
马大海点点头。
咱爸欠下了多少债?
我知道的就51万,还有小帆爷爷的,具体是多少我不知道。
12万。马青梅有气无力地呆坐着:放弃遗产继承就可以免掉债务?
马大海点点头。
家浩……马青梅的心里已经轰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正遍地狼烟地喧嚣着,她抓过郑家浩的手死死攥着,像是要从他身上借得一点力气支撑自己坐住了不瘫软下去。
马大海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抽烟。
马青梅竭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巨债面前,弟弟要逃了,她怎么办?
大海,你真的要放弃咱爸的遗产?
马大海瞄了她一眼,把烟掐在烟灰缸里,按着烟蒂碾来碾去地碾了半天:姐,那不是遗产,是遗债!别人家的父母都是给儿女留遗产,谁像咱爸似的,给儿女留下了遗债,还不是一般的债,姐,63万啊,如果我接受了遗产,我这辈子就什么也甭干了,光咱爸留下的这大窟窿就够我填一辈子的了。
大海,咱爸肯定不是为了赚钱给自己花才去投资的,他还不是为了我们才去冒的险?
是我让他去为了我冒险的?
好,退一万步说,就算咱爸不是为了你才去冒险的,可是,难道遗产就只能是钱吗?
那也不该是债!马大海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已经快被这笔债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而作为事后弥补,他编了一套伪造的事件发展路线,以图让马青梅明白真相有多严重并顺便把自己清洗出来,心里本来就虚得发慌,生怕被马青梅窥出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小来,可是,马青梅越说他心里的那个小似乎就越是要藏不住了,当一个人竭力要把心里那个叫小的东西藏起来时,大多都会失态,因为无理可讲,只能以声势压人。
面对摆在眼前的问题,马青梅知道急、慌、恐惧都是没用的,她必须理智,必须心平气和地说服马大海,或许他们可以合法地避掉金钱上的债务,可是,他们的良心呢?在此后的半生里何处可安?
钱只是遗产的一种,还有一种遗产叫道义和责任,大海,爸爸在抚养我们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已经把这些留给我们了,这些美德的传承也是遗产,它们的分量一点也不比金钱轻。
姐,这些高调在电视剧里唱唱行,拿到现实生活中,谁会为了所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美德搭上自己一辈子?
马青梅怅然地看着油盐不进的弟弟,长叹了一口气:大海,就算我不唱高调,可是,你想想那些借给咱爸钱的人,都咱爸的好朋友,因为信得过咱爸的为人,也是出于好心帮咱爸,他们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借给了咱爸,我们如果不把这些钱还上,这不就是钻法律的空子冷了好人的心吗?如果大家都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人?这世界不就成了一片漆黑了?
马大海觉得马青梅有点危言耸听,他充其量不过是道德屏幕上的一个黑点,怎么可能因为他这个黑点的出现就造成了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屏?而且就算他是个黑点,也是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一个黑点:姐,父债子还的时代早过去了,我不想再说这事了,反正咱爸的遗产我是不要了,遗债也和我没关系,我劝你也不要捡座大山往自己背上撂,把自己累倒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马大海从包里拿出马青梅写的放弃遗产的协议,放在茶几上:咱爸的遗产我也不要,这份协议没必要交给我。说着起身往外走。
马青梅望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大海,人早晚是会死的,可是人的良心不能死。
如果有良心就要吃苦受累,还要这良心有什么意义?马大海头也不回地甩下这句话就下楼去了。
人如果没了良心,就连只不会说话的畜生都不如。马青梅喃喃地说着,也不管马大海是否听见。
姐,你就当我的良心让狗吃了。
马青梅转回来,看着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的郑家浩:家浩……怎么办?
郑家浩也点了支烟,默默地看着他,他很矛盾,是的,他是瞧不起马大海的自私行为,可是,他也知道做一个大义凛然的姿态很简单,真要把这份姿态履行下去……他不敢往下想了。
我不想让我爸死不瞑目。
郑家浩还是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