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人做得让别人戳脊梁骨,借给我爸钱的人,都是好人,如果做好人的下场就是被坑,以后谁还做好人?好人的心不该被凉,至少,在我这里,我不想凉了他们的心……
我知道。郑家浩终于说出了三个字。
家浩,你跟我离婚吧,我要给我爸还债,我不能拖累你。马青梅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
青梅,我没钱。说着,郑家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是我还有良心。
郑家浩又拿起马青梅的手,把它们举起来,晃了晃,笑着说:你忘了?手是英雄。
马青梅含着泪,点了点头:我要继承我爸的遗产。
当天上午,马青梅给马大海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去房产交易中心把父亲的房子过到她名下。马大海没好气地说:姐,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你就不能把良心喂一次狗?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良心的人多,要不然,咱爸就不会借到这么多钱,我要用我的良心给这些良心一个交代。
我不去!马大海啪地挂断了电话。
马青梅没再打电话,直接去税务所找他。马大海就推脱说房产证弄丢了,他找不到。
马青梅执意要替父亲还债的执著行径就像一面锃亮的镜子,马大海总觉得只要站在姐姐眼前,就时时能照出自己畏缩如蚁的小来,让他很不自在,他宁肯要小就大家一起小得了,别用他的小衬出她的高大,这让他本就虚慌的心就更不自在了,再说,他逃出了债务,也不想把姐姐按进坑里,否则就显得他太混帐了。
马青梅压低了嗓门说:大海,你想让我把这事嚷给你们领导听见?
马大海瞪了她一会,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跟她出门了。
4
办完过户手续,马青梅从马大海那儿要来了债主们的电话,一一告诉他们,由于她继承了父亲的遗产,债务由她自己一力承担,和弟弟马大海没关系,她会尽力尽早还给大家,希望他们再通融她一点时间,马青梅还债的积极态度让债主们很感动,除了问问大约的还债时间,也没怎么难为她。
虽然债主们的态度让她欣慰,可债主们言语间漏出来真相还让她伤心。原来,弟弟早就知道了父亲的这单生意,他以为这单生意会赚一大笔钱,为了独自拿到这笔钱,他隐瞒了她,却又在得知订货商破产之后被巨额的债务吓慌了神,在瞒不住了的情况下,对她编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谎言后,抽身逃掉了……
马青梅心上就像压了一层厚厚的冰,又沉又冷,坐在店里流了半天泪,就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出去了,现在,她连苍凉的时间都没有,她必须要尽快筹到钱,父亲和朋友们约定的还款日期前天就到了,不能再拖了。
马青梅到房产中介把父亲的房子挂出去卖,为了尽快卖掉房子还债,她不得不卖得比市场价略低一点,中介见有利可图,当即就现金收购了房子,马青梅知道他们收购房子后会简单装修一下,把价钱挂得高高,现在她没力气愤慨中介趁火打劫,谁让她急等用钱呢。
房子只卖了32万,马青梅跟郑家浩商量,既然爸爸说过借给父亲的钱将来是要还回来给小帆上大学用的,她就当是这笔钱没有吧,先还父亲借朋友们的钱,郑家浩没意见,即使这样,父亲的私人欠款还差4万才能还上。马青梅挨个给债主们打电话,看看谁家的钱没急用,可以缓一点还,结果打了4个电话,没一个说是没急用的,马青梅知道他们未必急用,可是,借出去的钱,一天不收回来就是一天的心事,尤其是在父亲已去世、生意也黄了的情况下,就算他们说家里急用钱是想快些把债收回去的借口,她也能理解。
马青梅打的最后一个债主的电话是齐叔叔,父亲借他的钱正好是4万,她没敢问他最近是不是急用钱,只是说父亲刚刚去世,遗产还没理清,问他能不能通融她几天再还,拖期的利息她会照付,好在齐叔叔单身一人,没儿女,收回钱去确实也没什么急用,还宽慰马青梅说不急,什么时候还都成,马青梅喉咙哽咽着道了谢,说一定早点还。
她挨家还完款,回到店里,跟木头一样矗在那儿,来了顾客也没心思招应,郑家浩知道她心情不好,给她倒了杯水,安慰她说青梅,别愁了。
两个人幽幽地对望着,马青梅说:不算爸爸的那12万,还欠着19万,家浩,你不怪我吧?
我佩服你。郑家浩说得很真诚,马青梅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而他却一直没机会为她做点什么。那些身无长物的英雄,在有恩义的人面前,无以相报,关键时候都可以把命拿出来,马青梅遇上的事还没到让他以命相报的程度,能做的也只有默默支持,给她一点温暖和信心,如果连这点他都不能给予,还算什么男人?
在马良躬这单失败的生意中崩溃的人还有黄经理,受金融危机影响,公司效益也一落千丈,工资都欠了两三个月了,他本以为做完这单加工活,就可以拿到加工费,安抚安抚因拿不到工资而满肚子怨气的员工们,可随着订单被甩的消息传来,意味着加工费也危险了,他知道马良躬是举债投产,将要被黄了债的人怕不只他一个,如果不抢在其他债权人前面下手,怕是一分钱也拿不回来了。
黄经理当机立断,去法院起诉了财产继承人马青梅,并申请了财产保全,当马青梅收到传票时,整个人都傻掉了。
郑家浩问她是不是找个律师,马青梅呆了半天,说没用的,白纸黑字的合同,就算请了律师也不能改变欠了人家15万的事实。
除了华阳路的房子,马青梅没财产可以保全,一开始黄经理以为布艺店也是马青梅自己的门面,带着法院的人来了,马青梅告诉他,店是租的,就布料和机器属于她的。
法院的人想征求黄经理的意见,是否把马青梅的库存布料和机器封了,马青梅心里如乱石下山,疼一阵乱一阵的,知道拦也拦不住,用眼泪博取同情又不是她行事习惯,便诚恳地对黄经理说:黄经理,我比谁都想快点还你钱,可是你得给我机会挣钱啊?如果你把我的店封了,我就算是想还也没机会了。
黄经理见马青梅说得恳切,遂说算了吧,店里的东西就不封了。
离开庭的日子还有段时间,为了多揽点活,马青梅骑着单车去新小区里贴广告,挨间家装公司低价推销她的家居布艺,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抬头望了一眼街边的树,叶子已落光了,只剩了光秃秃的树枝,乱七八糟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瑟着,原来,已经是冬天了,莫名地,她就有点难受,这大半年,日子乱得鸡飞狗跳,竟然不记得秋天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它是怎么去的,一下子就站在了冬天的边缘,她觉得脸上有点凉,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太阳象只煮熟的鸡蛋黄,刚从东边的楼群边缘露出半个脸,她下意识地摸了脸一下,居然是泪,满满的一脸泪……
她从包里摸出一条小方巾,使劲揩了两把脸,兀自说:就当洗脸了。
只要能接到活,她就恨不能不吃不喝不睡,觉得一剪刀下去,剪下来的都是钱,只要缝纫机咔嗒咔嗒地响着,就会有钱顺着针脚跑出来,有时候,她骑着单车去送货,也会偷想一下,要是驮在单车上这沉甸甸的东西是钱该多好啊……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满脑子就是一个字:钱,钱。
以前和郑美黎为遗产计较,是为了争点钱改善生活现状,现在想来,那样的争,争得面目狰狞,偶尔会让她心生困惑;现在她拼命奔波,也是为了钱,只是目的不同了,是为了拯救,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种多么美好的东西呀,如果因为诚信的缺失它就要承受损毁,这样的损毁比损坏一件举国举世最珍贵的文物还要让她有罪恶感,此时的她就像一个汗流浃背地做着运动的人,累和汗水,都是为健康而流,每一滴汗珠都是明媚的剔透的,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个人的欠款就剩齐叔叔的了,两年前的一天早晨,他的老伴出去买豆浆,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冲过路口的公交车撞上了,白的豆浆和红的鲜血洒了一路,从此以后他有了心理障碍,一上街就眼晕,明明是黑漆漆的柏油马路,他总觉得有触目惊心的白的红的颜色在流淌。他总是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对马青梅说不急,你用吧,我要钱还有什么用?吃不动了玩不动了,又没儿女可给,总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马青梅听得心酸,齐叔叔是宽容好人,如果她不还钱,就是宽容好人的不地道,她一定要让所谓好人就是用来欺负的说法在她这儿改头换面,好人是用来敬重的,他们是在杂草横生社会中的良苗,是良心的标杆。
所以,尽管暂时拿不出钱来还齐叔叔,马青梅一有空就会帮去帮他洗洗衣服,收拾一下家,知道他不愿意上街,就隔段时间从超市给他买了牛奶和其他日常用品送过去。齐叔叔很感动,说了多次,青梅啊,叔叔连个孩子都没有,这钱你就不用还了。马青梅说这怎么行,一定要还的,如果用照顾他来抵消债务,她就会觉得自己对他的好,全化成了虚伪的卑鄙,因为是有目的的么。
店里的收入攒够一个不大的整数,她就拿来还给齐叔叔一部分,想用这种方式向齐叔叔解释,她不是为了让他减免债务才照顾他的,而是在向他表达对一个好人的尊重。
有个周末,她去客户家送货,路过齐叔叔家时,想起齐叔叔的牛奶该喝完了,就买了一箱给他送上去,敲了半天门也没敲开,她突然有不祥的感觉,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就去找了居委会主任,和他们一起把齐叔叔家的门撬开了。
果然。
齐叔叔家没人,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是进贼了,马青梅慌里慌张地喊着,在卫生间里找到了齐叔叔,他被绑在卫生间的下水管道上,人已经昏了过去。
马青梅和居委会的人七手八脚把齐叔叔解下来,送到医院。
好在没什么大碍,医生说由于过度的惶恐和一连两三天水米未进,齐叔叔有脱水的迹象,身体也极度虚弱,要住院治疗几天。
马青梅把刚收来的货款给齐叔叔交了住院押金,又打电话告诉郑家浩,让他把店门锁了过来替换她,因为齐叔叔身体虚弱,去卫生间也需要人扶着,毕竟男女有别,她照顾起来有点不太方便。
在等郑家浩来医院的空档,齐叔叔已经醒了,病房里的两个病友问齐叔叔什么病,齐叔叔说他起夜的时候发现家里进贼了,让贼给捆在了卫生间里两天两夜。
病友以为马青梅是齐叔叔的女儿,再看她的眼神里就带了些挑剔和谴责,说做儿女的让老人独居是不负责任,就算是让老人独居,也得一天一个电话问问老人这边的情况,哪能像马青梅似的几天不见影,言下之意是马青梅这做女儿的太不孝敬了。
马青梅不想辩解,只说是她考虑不周,以后会经常去看望老人。
就是嘛,人老了,就是按天混日子,今天不敢说明天的事。一个病友语重心长地说。
齐叔叔不想让大家误会马青梅,忙说你们别难为孩子,要不是她,我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就把马青梅和他的关系以及马青梅替父还债、经常去照顾他的事说了一下。
病友再看马青梅的目光,就刷刷地仰了起来,忙跟马青梅表达方才误会的歉意和敬佩,马青梅笑着说没啥,郑家浩就来了。
身上背着债,马青梅不敢在病房里多耽误,把齐叔叔的事交代了一下,说好晚上过来送饭就回店里去了。
3
下午,马青梅正琢磨着晚上做什么饭送到医院去呢,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了店,马青梅以为她是顾客,忙起身招呼,女子却笑着问您就是马青梅吧?
马青梅点点头:您找我?
女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说是报社记者,听说了她倾家**产替父亲还债的事,很感动,想采访她。
马青梅问她是听谁说的,女记者说是医院的病友被她的事迹感动了,给报社新闻热线打了电话,正好电话是她接的,便报告给了部主任,部主任很重视,觉得马青梅身上有这个时代所缺乏的精神,是条弘扬主旋律的大新闻,让她一定要详细采访。
马青梅意识到这采访不能接受,倒不是她怕出名,只要这事一旦上了报纸,肯定要追溯她替父亲还债的背景和渊源,难以避免地要牵扯到马大海,尽管马大海夫妻以放弃遗产的方式放弃了债务是合法的,可是,在道义上肯定是说不过去的,何况马大海夫妻都有工作单位,也是要面子的人,就算她难以苟同马大海夫妻的做法,也不是让他俩背上指指戳戳的理由。
马青梅就跟女记者说她只是在凭着良心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值得采访的,婉转地拒绝了她。
好记者都不愿意放弃一条好新闻,女记者使出浑身解数劝说马青梅,说无论是从自身出发还是从社会意义出发她都应该接受采访。马青梅主意已定,不想让女记者继续白费口舌,就说是她还有事要办,该锁门了。
女记者明白马青梅是在逃避采访,比马青梅难说话的新闻当事人她遇见得多了去了,不管一开始拒绝得多么坚决,到最后还不照样是被她攻下来了?马青梅是开着门头做生意的,肯定不会离开太久,女记者就在店门前铺了张报纸,等她回来。
马青梅原本以为自己走了,女记者就回去了,她站在不远处的商店里张望了一会,见女记者一副等不到她誓不罢休的架势,索性出去买菜回家做饭,就当今天是提前打烊了。
女记者等得无聊,正玩手机游戏呢,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近了,以为是马青梅回来了,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望着门上的锁嘟哝说锁门了?
这个人就是郑美黎。
女记者无聊得很,就站起来说:您来买东西啊?
郑美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不是,我来找我哥。
你哥?女记者眼睛一亮:您和这家店主是什么关系?
郑美黎有点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女记者就把来意说了一下,又说了一番很是佩服马青梅的话,问郑美黎了不了解其中详情。郑美黎正为这事生气呢,觉得马青梅愿意替父亲还债虽然让人敬佩,可也不能按着老实人欺负啊?她弟弟倒是逃出债务的沼泽了,却把郑家浩拽进来了,就义愤填膺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第二天就见了报,报纸一出来,当地电视台也觉得这是一条值得深挖的新闻,扛着摄像机就来了。
马青梅正在记顾客的窗帘尺寸,见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地进来,就晕了,忙问你们这是要拍什么?
电视台记者还没开口呢,就听店门嘭地被人踢了一脚,马大海手里攥着报纸,气势汹汹地进来了:姐,你替咱爸还债就是为了出名?你想出名也别把我往黑影里塞……
马大海把报纸摔在马青梅跟前时看见了摄像机正在拍他,就恼怒地一把扒拉开了:别拍我!
马青梅抓起报纸看了一下,天啊,整整三分之二版的新闻报道。马青梅一目十行地看完报道,也顾不得电视台记者在,从包里翻出报社女记者的名片,就把电话打了过去:是我,马青梅,我不是说我不接受采访吗,你这报道是从哪儿来的?
马大海一把夺掉马青梅的手机,摔在一边,指了马青梅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本来我还挺不安的,还想跟小红商量商量是不是和你一起还债,可现在我没什么好不安的了,以后,你不是我姐!我也不是你弟!
说完,马大海又冲着摄像机:你们要敢播这段画面,我就告你们侵犯我隐私!
马大海狂风暴雨地卷了出去。
在马青梅的阻拦下,这段电视新闻终究是没成型,报社记者在电话里说了,是从郑美黎嘴中采访到的全过程。马青梅看着报纸新闻,心情崩溃得像坍塌的山体,她太知道媒体的力量了,想不影响马大海的生活已经成了奢望,说不准还会影响他的前途,她慌张着,不知该怎么补救才好,像望着天破了一大窟窿,可她不是女娲也找不到补天的石头。
她想给马大海打电话道歉,可是道歉有什么用?马大海肯定会这么说,也不会原谅她,尽管这事不是她做出来的祸。
末了,还是打了李小红的手机,李小红一听她的声音就哭了,什么也没让她说就挂断了手机。马青梅黯然地对着空茫茫的话筒说了声对不起,泪就滚了下来。
4
上班看到报纸后的第一时间马大海就找李小红发过飚了,说都是她出的馊主意,现在,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昧着良心把父亲的债推给了原本就生活窘迫的姐姐,为这,局领导还让他下午到局里去一趟……
李小红的日子也不好过,同事和朋友也都看了报纸,有修养的会装作不知道报纸上那没良心的两口子就是她和马大海,有些平素里就与她有些间隙的人会开着玩笑说到面上,屁颠屁颠地凑过来问:小红,报纸上说的是不是你家的事啊?
李小红知道,就算搬出法律条文来为自己辩解也没用,中国是人情社会,有些法律条文在公众舆论面前不过是脑瘫患儿的腿。她说再多,在别人看来也是振振有词老赖嘴脸,用下三烂手段逃避责任还理直气壮,不如直接领下来,任人评说吧。
局领导虽然没训斥马大海,但话语中的风向,马大海还是听出来了,在道义上,他成了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马大海一肚子气没地撒,回家就跟李小红吵得翻天覆地。人被逼进了死胡同,总要跳起来的。马大海被逼进的是道德死胡同,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道德上的魔鬼,就算是偶尔犯了魔鬼的错,也要把说是当初有人给他灌下了一盏让他变成魔鬼的蛊。
李小红就是那盏让他变成魔鬼的蛊,本来他只是个心底里藏了点小的冠冕堂皇的人,可现在,一切都完了,不仅同事指指戳戳,他去查税时,那些平素里见了他就哈着一张脸想讨好他的偷税漏税小贩都理直气壮了起来,打着哈哈说马稽查员,国家不差我这三瓜俩枣,跟你姐姐替你背的那几十万债务相比,这才到哪儿?
李小红的境遇不比马大海好到哪儿去,设计院一共有8个绘图员,最近要竞争报评工程师,名额只有三个,有人就借着这事给领导写了匿名信,第一棒着就打到了她头上,说让一个没丝毫责任感的人评上工程师,去设计百年大计的房子桥梁,是对民生和社会的不负责任。领导也找她谈话了,婉转地批评了她办事不该这么不成熟。什么不成熟?不过是把没良心说得婉转一些就是了。李小红就把已经交上的表抽了回来,说:那……这次我就不参评了。
她和马大海成了彼此的刺猬,挨得近,伤害是在所难免的。索性就不睡在一张**了,马大海睡到了客房。
李小红妈知道这件事后过来看他们,见两人都分床睡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发着狠说让李小红离婚算了,李小红不干,马大海是她从17岁爱上的男人啊,12年的青春记忆里,全是有关这个男人的,她放不下。
李小红妈不忍女儿和马大海在同一个屋檐下僵持着,就让李小红暂时住回娘家,李小红先是不肯,又一想,马大海现在是看着她就来气,好像她是造成眼下狼狈局面的罪魁祸首,不如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平息一下内心的怒气,就跟妈妈回了娘家。
5
自从新闻报出来后,好多人因为敬佩马青梅的为人,买布艺时都特意选择了马青梅的店,一下子把店里的生意带了起来,她再也不需要东奔西跑着去推销布艺了,单是送上门来的活都干不完,可马青梅高兴不起来,一想起因为新闻给马大海夫妻造成的罹乱,心就跟在油锅里煎着一样的难安,她给马大海和李小红发过无数次短信,希望取得他们的原谅,甚至她还跑到了报社,苦苦哀求报社能发一条更正启示,说当初的那条新闻失实,报社领导不答应,因为事后他们采访了所有债主,认为报道没什么失实之处,何况承认新闻报道失实对于媒体来说意味着可信度要受损,更重要是一旦他们登了这则启示,还可能会招来马大海的民事诉讼。
焦虑不安和忙碌把马青梅整成了一头掉进井中的困兽。但也有好事,黄经理看了新闻报道后,也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对马青梅倾家**产也要替父还债的行为敬佩得不行,主动去法院撤了诉,并安慰马青梅让她不要着急,公司的困难他另想办法解决,还有,马良躬投资的专利产品虽然积压在仓库里,但他一直认为这产品有前途,否则他也不会接下这笔加工单,等他去参加产品交易会时,会带上样品对外推销。
对父亲的产品是否能卖出去,马青梅虽然不敢抱多大期望,但黄经理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动的,就幽幽对郑家浩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郑家浩说是啊。
两人正说着呢,马青梅的手机响了,是郑美黎的家庭电话号码,马青梅还在为为郑美黎跟报社记者多嘴的事生气呢,就把手机递给郑家浩:你妹妹。
郑家浩接过来,刚想说郑美黎两句呢,就听葛春秀说青梅啊……
郑家浩诧异:葛阿姨……
马青梅也吃了一惊:葛阿姨在你妹妹家?
郑家浩点点头,又跟葛春秀聊了一会,说等晚上和马青梅去看她。把手机递给马青梅。
怎么回事?马青梅问。
美黎昨天去养老院了,说是接她过去给爱爱过生日。郑家浩有点烦。
然后呢?
美黎说让葛阿姨和他们一起生活,不送她回养老院了。
马青梅就没再问,也不需要再问,郑美黎把葛春秀接回家的目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还是冲着拆迁款去的。
晚上过去看看葛阿姨吧。
郑家浩嗯了一声:葛阿姨眼睛看不见,怎么会自己打电话呢?
葛阿姨早就学会了。
马良躬跟马青梅感叹葛春秀要强时说过,她不愿意事事求人帮忙,尤其是打电话,总不能每次都让别人帮着她翻电话号码薄、拨电话号码。所以,在养老院的时候,她没事的时候就自己摸索电话机上的数字按键,学会了自己拨电话号码,只要马良躬去了,她就让他翻着她的通讯录念电话号码,她呢,就跟小学生背唐诗似的背,把这些电话号码默记在了心里。
6
傍晚,物业的人找到了何志宏,让他补交欠了两年的物业费了,何志宏不干:我们刚搬过来住了不到俩月,以前欠了物业费该我们什么事?
我知道你们刚搬过来,可这房子卖给你们了不是?我给原先的房主打电话了,他让我跟你们要。物业的人有点急了。
何志宏就觉得一朵大花,刷啦一声开满了脑子,扭头看了一眼正在阳台上给爱爱讲故事的葛春秀,悄悄拽着物业的人往门外走:出去说。
物业的人以为他不想替前任房主交物业费:你们家有个叫葛春秀的吧?
有。何志宏顺手带上门。
中年男人道:就是嘛,我还以为你们是租房子的呢,这房子的产权人是葛春秀。
何志宏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成,知道了,改天我就去交物业费。
看着物业的人走远了,何志宏敲门,郑美黎一开门,就让何志宏给拉了出来。郑美黎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你神经兮兮地干什么啊,没看见我正做着饭啊?
何志宏嘘了一声,指了指房子:这房子不是借的。
那是谁的?郑美黎使劲咔吧着眼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房是老太太买的。
郑美黎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抱着何志宏的脖子跳了起来:是她的?她让我们住在这里,她是不是打算把这房子送给我啊?
何志宏连忙捂上她的嘴:别声张,既然老太太瞒着我们,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继续装不知道。
郑美黎点点头:要这么说的话,老太太手里的钱不多了吧?
我还真当你哥突然间长本事了呢,能借着这么大的一套房子给你住。
何志宏说着说着就有点悻悻:这房子花不了那么多,也就是七八十万的事,再说房子还在老太太名下,就等于是钱还在她手里。
郑美黎切了一声:做你的大头梦吧,她买房子给我们住上了,还能不把剩下的钱给我哥?
何志宏觉得也是,两人正满腹心事地说着,郑家浩夫妻来了,何志宏冲郑美黎丢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假装不知道这房子是葛春秀的,郑美黎会意地眨了一下眼睛。因为她对记者说了马青梅替父还债的事,让郑家浩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就差挨骂了,为这,郑美黎心里一直憋着气,觉得自己好心没得好报,也觉得马青梅虚伪,要是马大海的行为落到她身上,马青梅还不知该怎么跟她跳脚呢,可放到娘家弟弟身上,她就成了任劳任怨的好大姐了,跟她这个小姑子计较起来倒来劲了。
马青梅说我们过来看看葛阿姨。
放心吧,葛阿姨在我们家生活得好着呢。郑美黎不冷不热地把他们让进去,冲阳台上喊:爱爱,你舅舅来了,让奶奶过来。
葛春秀笑眯眯地出来了,爱爱把她扶到沙发上,叫了声舅舅舅妈就看电视去了。
郑美黎就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别整天跟防杀人犯似地防着我,我比你那娘家弟弟好多了,他甩给你一身债背着,你还捧宝似地捧着他,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哥啊,你替娘家背债这不成心是想累死我哥嘛。
葛春秀说:美黎你这是怎么说话呢?然后就问马青梅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关于替父亲还债的事,马青梅一直瞒着葛春秀,她虽然像条坠在沙漠中的鱼渴望水一样地渴望钱,可她还是不想惊动葛春秀,倒不是她清高,而是觉得自己一旦开口,似乎就是种不光彩的暗示,好像存心要把她手里的钱挖过来似的,再说,葛春秀手里的钱是郑家浩爸爸的遗产,郑家浩毫无怨言地支持她替自己的父亲还债,她就已够是感激了,父亲已经借了郑家浩爸爸的钱,她如果再拿郑家浩爸爸的遗产去还自己父亲的遗债,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马青梅说没什么事,让她别操心。
郑美黎用鼻子哼了一声:嫂子,你也知道娘家出了个无赖弟弟很丢脸啊,都让人家告到法院去了,连房子都差点让人给拍卖了还说没事呢。
郑家浩听不下郑美黎对马青梅的冷嘲热讽,就喝了一嗓子:美黎!
哥,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我嫂子把几十万的债搁在你背上,你就不嫌累得慌啊,马大海是儿子,凭什么他不还债让你们还?你们要是把对马大海的宽容的一半用在我身上,用得着这么挤对我了?郑美黎牛脾气一上来,扯着脖子跟郑家浩嚷,也看不见一旁的何志宏在一个劲地冲她丢眼色,她一方面是真心地替哥哥鸣不平,一方面是想说给葛春秀听,想让她明白,别看马青梅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事实上她也是个只有自己不顾及别人的小人。
葛春秀一听都有人起诉马青梅了,摸索着就想来找马青梅的手,想问问是谁把她起诉了,郑美黎却嚷嚷得让她插不上嘴。
马青梅不想因为父亲的债务在葛春秀眼前和郑美黎吵,就不想再继续坐下去,拽了拽郑家浩,示意他走。又对葛春秀说让她别担心,起诉的人已经撤诉了,店里的生意也很好,她很快就把债还上了。
郑家浩夫妻走了之后,何志宏生气地斥责郑美黎:嫂子替父还债这是义举,你这是干什么呢?
郑美黎刚要嘲笑他突然的良心发现,却见他一个劲地冲他夹眼睛,就闭了嘴,何志宏拉着她往外走:走,赶紧去给嫂子道个歉。
两人一到了街上,何志宏就气急败坏地骂郑美黎是二百五:我都叮嘱你多少遍了,别在老太太眼前漏这事,你抽什么风?
反正老太太已经给我买房子了,说不准她已经把剩下的钱给我哥了,漏了怕什么?郑美黎不服气。
如果她给你哥了,你哥能眼瞅着你嫂子让人起诉不拿出钱来还债啊?
郑美黎愣了一下,说是啊……又怔怔地看着何志宏:你还想打剩下的钱的主意?
你不希罕啊?
她也得给啊。郑美黎小声说。
事在人为,你这一顿吆喝不要紧,老太太知道了,她能不管吗?她这一管,钱就出去了,损失是我们的。
听何志宏这么一说,郑美黎也心动了,可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多嘴会坏事,就嘟哝了句财迷德行,挖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7
第二天上午,葛春秀趁家里没人,悄悄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让他帮着去法院问一下,当初起诉马青梅又撤诉的人是谁,问清楚以后,又让律师帮她跟银行预约了大额提款,三天后,就把钱还给了黄经理。
马青梅接到黄经理的电话后,就猜到是葛春秀替她还的,就打过电话去问,葛春秀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青梅啊,别跟阿姨说谢谢,这钱本来就是你们的,你们怎么能让人起诉了都不跟阿姨说。
回想起这惊涛骇浪的一段日子,马青梅心头就一阵酸楚,忍着泪说阿姨你要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我爸把遗产给了你就是你的。
葛春秀问另外还欠了谁的钱,马青梅不想再让她帮着还齐叔叔的钱,便撒谎说其他欠款都用卖马家老房的钱还上了,现在外面没债了。
冬天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店门口的地板上,马青梅懒洋洋地整理着货架,前天黄经理来电话说他要去广州参加交易会,顺便把父亲的产品也带去参展,说不准能找到买家呢……
说不准……马青梅兀自自语着,就觉得日子暖熙得不像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