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处十年,她作为婆婆,太了解晏良容这个儿媳妇了。
她这个儿媳妇太有主见,太有主意,很难被旁人影响。
很多事,在底线上,晏良容看似严厉,但多数时候都能包容。
但一旦越过了底线……
郑母柔声问道:“你饿不饿?厨房热着粥,娘让人端过来。”
郑淳点头。
郑克房内,他一夜没睡着。
看到晏良容进来,郑克立刻扑到她怀里:“娘亲。”
晏良容温柔地抚摸着他:“好了,你爹爹已经退烧了,很快就能好起来,能再陪我们的克儿玩。”
郑克拼命摇头:“不玩了,克儿以后不玩了。娘亲不要走,不要离开克儿……”
晏良容蹲下:“别怕,娘亲不走。以前其实娘亲也知道你爹爱带着你玩,不然你以为你和你爹次次藏的那些玩具零嘴能瞒得过去?
克儿,那时候娘亲是想着,你爹性子宽厚又软,他做慈父,那娘亲就做严母,督促你学习,让你不要懈怠。但是娘亲没有想过,这样做,会让你那么害怕娘,是娘亲错了。”
郑克眼睛红红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亲。”
他哽咽道:“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我说的是气话。我和学堂的叶绍生气时也说讨厌他,但是我还是会和他玩。娘亲,克儿怕你,但是没有讨厌你。真的没有。爹爹骂过克儿了,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娘亲,你别离开克儿,别走……”
郑克死死地抓着晏良容的衣服:“娘亲,克儿错了,克儿再也不说你像恐怖的大老虎了。娘亲,克儿真的知错了。”
晏良容轻轻地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好,娘亲知道了。克儿还小,娘亲怎么会怪克儿呢?娘亲是和你爹爹有一些问题没处理好。”
郑克抽泣道:“真、真的?”
晏良容点头:“但是克儿,不管娘亲和爹爹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是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娘亲最爱的宝贝。”
等郑克心情平复下来,晏良容带他去见郑淳,郑克真的吓坏了,他左手拉着晏良容,右手拉着郑淳。
一手一个,死也不放开。
晏良容没办法,只能和他一起陪着郑淳。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郑克一夜没睡累坏了,不知不觉趴在床上睡着了。
郑淳握住晏良容冰凉的手:“夫人,我错了,为夫错了。”
晏良容抿着唇不说话。
郑醇哑着嗓子说:“夫人,对不起。我以前太糊涂,太混蛋了。同殊骂得对,如果我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请求你原谅呢。夫人,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我太软弱了。我们成亲这十年,我眼看着岁月蹉跎,升迁无望,而你却仍然对我满怀期待,为我殚精竭虑,为我多方奔走。
我日日面对你,想起以前和你成亲时对你许下的诺言,我没办法承认自己无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窘困。于是,我对自己说,是你太严厉,是你太强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的身上,找尽借口从这个家逃出去。实际上,我想逃的不是这个家,而是这个人到中年,一无所成的困境。是我无能,是我推卸责任,是我妄图用贬低你的方式,来逃避自己。
我救了应篱,她才十三岁,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把她当孩子,当女儿,向她倾诉自己的不如意,倾诉推到你身上的罪责,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放松,开始游离,开始享受。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跟她在一起很放松,我是和一个全身心崇拜我,视我为神明,什么也不懂,不懂我的懦弱,不懂我的窘迫的人在一起感觉到了逃避的快乐。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应篱安排相亲,她已经相中了邻村的一个书生,两个人马上就成亲了。我求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郑淳用脸轻轻地蹭着晏良容的掌心:“夫人,你看看我,看看克儿,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夫人,我保证,以后我只要下值就回来,回来陪着你和克儿,哪儿也不去,我以后一定好好监督克儿的学业,当一个严父,好不好?”
晏良容看着郑淳,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郑淳了,也太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所以郑淳前面那么哀求她,她也没有松口。
因为他不坦诚,不知错,以为自己可以糊弄过去。
可是现在的郑淳似乎已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所表现出来的真诚,让她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他真的会改。
可是,她面临的不只有这一个困境。
最重要的是,应篱那些字字扎心的语言,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让她第一次不自信。
她好像找不回以前那份对命运的从容,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了。
吃完午饭,郑母单独和晏良容坐在一处说话。
郑母看门见山:“这事是淳儿的错。”
晏良容纤细的睫毛颤抖着。
郑母叹了一口气:“良容,我和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这事,我也知道是淳儿的错,我心里也怨他,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但是他到底是我儿子啊。我瞧着他现在这副样子……”
郑母说着又落下泪来。
郑母:“……我这心里太难受了。良容,母亲很想劝你原谅淳儿,但母亲也是经历过这种背叛的人,母亲知道这话对你有多残忍。母亲说不出口。母亲只能说,若是你对淳儿还留有那么一两分感情,母亲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果你当真下定决心不要淳儿,母亲也求你,以后带着克儿多来看看母亲,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母亲的好儿媳妇。”
这话的意思就是郑家答应不会和她抢克儿了。
晏良容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塞:“母亲……”
其实除了郑淳这件事,郑家对她很好,从上到下都是她说了算,哪怕她和郑淳闹了矛盾,郑父郑母也是以她的意见为主。
晏良容感觉上天给她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陷阱边上。
痛哭流涕发誓要改过自新的丈夫。
不管和离与否都站在她这边,善解人意,没想过和她抢克儿的公公婆婆。
爱她想她舍不得她,哭着说会好好学习的儿子。
她仿佛听见了上天自九天之上,俯视她,降下对她的,也是对人类的问询: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是选择忘记一些‘微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去拥抱,前方等待你的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
然后,和认真改过自新的丈夫,过一辈子。
还是,选择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未来。
孩子,你真的确定,你遇见的下一个就永远不会出问题吗?
你确定,下一个会比现在这个改过自新的男人对你更好吗?
你确定,下一个家庭的公公婆婆能比现在的更体贴你?
你确定,你下一个孩子会比这一个更懂事更孝顺更爱你吗?
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此时此刻,交织在晏良容眼前的,是公公婆婆,是儿子,是丈夫……
还有陈嗣真……庆娘子……
会吗?
真的会那么完美吗?
晏良容犹豫了。
她在郑家住了两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郑淳送她到门口,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别动,让我抱抱。”
郑淳埋首在她的脖颈之间,刚刚康复的身体还带着略高的温度,他哑着嗓子说:“夫人,以后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晏良容沉默着。
郑淳哭着说:“克儿离不开我,但他更离不开你。”
你也离不开克儿。
“再让我和克儿待几天,我会把他送回你的身边。但是……”郑淳泪水润湿晏良容的衣服:“以后能不能让我多见见克儿,我也是克儿的父亲……”
也让我多见见你。
晏良容擡起双手,僵硬在半空中。
看看前方吧。
只要擡一擡脚……
只要走进去。
只要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前方就是明亮的,温暖的,婆媳和睦,夫妻和顺,子女孝顺的幸福未来。
真的吗?
真的有那样的未来吗?
晏良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动了动,贴上郑淳的腰:“那我们试一试吧。”
什么?
郑淳身子僵住,旋即放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想确认她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又不敢开口。
怕刚才那轻轻的一句,只是他的幻觉。
晏良容点点头:“郑淳,我们回家吧,回郑家。”
欣喜若狂。
郑淳此刻抓着晏良容的手是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好、好。”他拼命点头:“我们回家,重新开始。以后我除了上值哪儿也不去,我在家陪你,陪克儿。我们一起辅导克儿的功课,一家三口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去。”
晏良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任由郑淳牵着她回家。
回那个会更圆满,更幸福,充满温暖的家。
轰隆隆,天空一声巨响。
上苍再一次发出了它的疑问。
晏同殊从书房走出来,擡头仰望寒空,日色晦暗。
怎么了?
这个季节还能打雷?
晏同殊问珍珠:“你听见了吗?”
珍珠茫然:“什么?”
晏同殊:“你没听见打雷声吗?”
珍珠奇怪地看着天空:“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
晏同殊歪头。
她听错了?
难道是不详的预兆?
对。
突发惊雷,大地颤抖,这是恶兆。
说明,皇帝要驾崩了!
哈哈哈。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疯狂大笑。
晏同殊正想着,徐丘踏着积雪而来:“晏大人,出事了。”
啊?
秦弈真驾崩了?
晏同殊身子微僵。
她就是在心里随便吐槽吐槽,跟受尽压迫的打工人在心里骂老板去死没区别,不至于这么灵吧?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镇定:“出什么事了?是宫里?”
“不是啊。”徐丘摇头:“是汇花楼。”
汇花楼?
晏同殊严肃表情:“汇花楼怎么了?”
徐丘压低声音:“汇花楼的一名女乐师死在花船内,现场满是血迹。张通判已先赶过去了。”
晏同殊:“怎么死的?”
徐丘:“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最关键的是,当时花船里的舞女全部都被赶走了,花船里只有那个乐师和……和……”
晏同殊:“你结巴什么?”
徐丘定了定心神:“……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花船的船翁说,孟将军走后,花船里就没了声音,等他入内查看时,女乐师已气绝身亡。当时花船停靠在河边,四周并无其他船只,没有人目睹案发。”
这意思是,孟义杀了那女乐师,然后光明正大离开了。
晏同殊追问:“那女乐师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徐丘摇头:“暂不清楚。”
“走。”晏同殊整肃官服:“去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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