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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榻之侧(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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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除了少了一个人,一切都一样。

直到那天,黎武安牵着一个九岁的女孩走了进来,笑着说是她女儿。

小姑娘才九岁,眉宇之间已经有了英气,举手投足都是一个小黎将军的模样。

小姑娘年龄小,好奇心重,总会问杜梨花这个是什么,这个是怎么做的,汤饼为什么要加这个,时间久了,杜梨花和小姑娘就熟悉了起来,感情越来越好,也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李渡风在汤饼铺吃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皇上接见后,来到汤饼铺,询问梨落的事情。

杜梨花没说梨落走前给她看的前世,只说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李渡风也没有揭穿,安静地吃着面。

皇上被掳时,姐姐当时只八岁。

八岁的身子还太小,其实很多操作都不方便。

以姐姐的法力,明明可以留一个虚体,以本体还击,解救陛下,但是她没那么做。

因为,她要一个正式离开的理由。

一个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都能接受,让杜梨花可以放手的理由。

八岁的孩子,法力太强会招来忌惮。

只有她死,能结束一切。

只有这样离开,杜梨花可以全然接受。

“味道还好吗?”杜梨花送上一碟小菜,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李渡风淡淡一笑,“很好吃,可以教我吗?”

“你想学啊?”

“嗯。”李渡风眸光流淌着淡淡月华,他笑道:“我有个姐姐,很喜欢吃汤饼,不过她现在不方便过来,我想以后做给她吃。”

杜梨花擡眸,打量着李渡风,乌黑如墨的长发,如丝绸般柔滑,身姿挺拔,眼眸清亮,融着淡淡柔光。

她展颜一笑,“好。”

“多谢。”

杜梨花带李渡风到火炉前,从和面开始教李渡风。

许久后,杜梨花忍不住感叹道:“你做的比我家二丫头的好吃多了。我看二丫头就是故意气我,明明步骤方法都一样,做出来味道就是差一点。”

“是吗?”

李渡风打趣道:“我姐姐也是,明明方法都是一样的,加的香料也一样,但是她做的瑶花饼味道总是很奇怪,我也一直以为她是故意的,现在看来,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天生不通厨艺之道。”

“那真是巧了,要我家二丫头在,一定能跟你姐姐当朋友。”

“是啊。”李渡风笑着将面条下进滚烫的开水里。

和杜梨花学会汤饼后,李渡风又去了孟家。

孟府内,孟父正在训孟安好的丈夫邢止。

孟父将奏折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看你都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要不是王大人和本官关系好,把你这奏折拦了下来,你现在早没命了。”

邢止跪在地上,“父亲,我无错。”

“你还知错?”孟父气得指着邢止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邢止说道:“父亲,我虽然经由王大仁的推荐,已经入朝为官,但是并不代表着我认同举荐这种风气。”

“你不认同,你想干什么?谋反吗?”孟父骂道。

邢止虽跪着,却目光坚韧,誓不退让,“父亲,我也是贫苦家庭出生。甚至我的出身,还算与贵族沾亲带故,母亲还有积蓄送我拜师读书。但是其他人呢?和我一起拜师读书的一共有十二位。大多都是家境贫寒,时至今日,只有我一人,依靠着父亲人脉,娘子照顾,获得举荐,求到了一官半职。

但是,父亲,和我一同读书的十一位学长学弟们,并不比我差啊。他们之中,比邢止优秀的大有人在。何以,他们苦读半生,却因为没有门路,只能抱憾终生?这不公平。我上书陛下,希望朝廷可以效仿行武堂选拔将士一级一级考试,以确定的标准考核选拔出最适合最优秀的官员。敢问父亲,这有何错?”

“你……你……”

孟父气得胃疼。

这混账东西还敢问他有什么错?

试问一下,如果天下读书人都一级一级地参加考试,选拔当官,那他们这些官员在天下读书人心中还有什么价值?

依附于他们的宗族又该怎么办?

“你给我跪着,不跪到天黑不准起来。”

孟父刚训完邢止,听见李渡风到了,立刻出去迎接。

孟安好趁这个机会,过来看望邢止,“你说说你,说几句软话哄哄爹爹,把事情糊弄过去,爹爹与不至于罚你罚这么重。”

邢止固执地说:“我无错。”

孟安好:“……”她这夫君,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

邢止目光落在孟安好身上,瞬间变得可怜巴巴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和孟父对峙那铁骨铮铮的样子。

他问:“你也觉得我错了?”

邢止话里是问,眼神却仿佛在说不许说我错。

孟安好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是是是,我的夫君邢止一点错都没有。他只不过是为同样贫苦的天下学子发声,是为大盛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拔人才的方法。只有天下人才都得以发挥自己的能力,大盛百年基业才能再创辉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你笑话我?”邢止说。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孟安好笑了笑,正色道:“我是真心的。”

孟安好说道:“真的,我的好夫君,我是真心的支持你。我知道你是对的。只是你不只是需要我的支持,还需要皇上的支持。”

废除举荐制度,转变为考试选拔,是掘世家大族的根,父亲作为世家大族中的一员会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朝堂官员要么是世家大族,要么是依附于世家大族的人,盘根错节,奏折一旦递上去,怕是反对的声音如山洪暴发,不可收拾。

这还仅仅只是动了一点人才选拔制度。

按她所想,她甚至希望女子也是参加考试t,出将入相,就像行武堂。

可惜,行武堂太独特了。

行武堂一开始是被孤立和边缘化的,真正发扬光大是在大盛战乱的那几年,因为群雄逐鹿,需要打仗,需要人才,所以行武堂里的女子才有了可以发挥才能的机会,因为世家大族们没有精力和实力去操控战场,才让黎将军站稳了如今的地位。

但,哪怕是到今天,黎将军已经贵为将军,行武堂里的女将士要出头,仍旧比男子要难许多。

世家大族不会允许女子参加考试,这比放开寒门读书人的晋升渠道还难。

邢止看着孟安好,喉结滚动,“你若是男子,多好。不不不,你还是不要当男子了,你若是男子,你我就做不得夫妻了。”

孟安好白了邢止一眼。

她若真是男子,凭借孟家家世和这么多年的精心培养,一封举荐信,早当官了。

李渡风询问了孟父许多关于当时铲除妖神的事情。

孟父问李渡风:“先生,世间真的有妖神吗?”

“孟大人,你相信我们自己可以保护自己吗?”李渡风不答反问。

孟父一时迷茫。

李渡风笑了笑,起身告辞。

李渡风第二次去汤饼铺,是杜梨花成亲。

马天炮天天到汤饼铺吃饭,和杜梨花日久生情,却又自卑自己还没有建功立业,配不上杜梨花一直不敢告白,直到他已经正式在军中有了职位,这才大着胆子向杜梨花告白。

两个人两情相悦,很快就将婚礼提上了日程。

皇上和皇后还专门给杜梨花添了十几箱的嫁妆。

将军府,朝廷官员都送来来了贺礼。

李渡风除了送上贺礼和瑶花饼,还送来了瑶花。

在花轿走过的一路上,无数承载着祝福的瑶花花瓣从天而降,漫天飞舞,美不胜收。

李渡风在京城呆了几天,待离去时,再度路过孟府。

此时,邢止在被阻拦了几年后,还是将奏折偷偷递给了皇上,皇上很是赞赏,但是遭受到了世家大族的强烈抗议。

皇上几经思量,与各大臣商议后,最终决定由朝廷三公中的司徒选授大中正,各州郡分别推选小中正,士人由这些大、小中正考核后,交由吏部分配。

然后再慢慢绸缪如何给寒门更多机会,这比梨落所知的时间提早了好几百年。

虽然,皇上的决定暂时中和了从下而上的考核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但是还是动摇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根基。

皇上惹不起,支持这一方案的丞相和其他贵族也惹不起,没办法,世家大族于是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第一个提出这个建议的邢止身上,邢止被贬官边塞。

如今,邢止已经收拾好东西装入马车,和孟安好带着孩子准备踏上出京的路了。

邢止歉疚地对孟安好说:“抱歉,连累你和我一起受苦了。”

孟安好笑容灿烂,丝毫看不出落寞:“刚好,我从以前起就很向往边塞风光,夫君,这次我们一家能够尽享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了。”

“好。”邢止也振作了起来,“到时候,我陪夫人骑马,射箭,打猎。”

两人说着,就要出发,孟经纶跑了过来,扔给孟安好一个包袱,里面装满了银票,孟经纶当年被兰新搓磨得太惨,至今心有余悸,加上性子太软,压根儿不适合当官,孟父曾经也是拼了命地想托举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可惜实在没托起来。

不过孟经纶倒是想得开,乐得做个富贵闲人。

孟经纶对孟安好说道:“姐姐,父亲说,皇上心明如镜,知道姐夫的委屈,迟早有一天会找机会,将姐夫调回来的。”

孟安好愣了愣,父亲这是也想明白了?

“好。”孟安好应了一声,“小弟,来日回来,我和你姐夫给你带边塞特产。”

说罢,车夫一鞭子打过去,马车缓缓驶向未知的远方。

孟经纶在后面一直挥手,直到马车连影子都已望不见。

李渡风看向边塞方向,这几年皇上战场落下的旧疾发作得越发频繁了,邢止夫妻能否熬到调令,难说。

李渡风收回视线,正欲离开,身子突然被撞了一下。

十四岁的少年身材瘦小,如竹竿一般。

一个男人冲了过来,抓住他,“你个小贼,还敢跑。”

少年拼命地挣扎,“我不是贼,我没有偷东西。”

男人从少年身上掏出一个巨大圆润的珍珠,“你敢说这不是你偷的?像这等大小圆润透亮的珍珠,一般都是官家的东西,哪里是你一个穷小子能有的?”

“我没有,这个真的不是我偷的。”男孩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两只纤细的手臂也被勒出了红痕,看着不像说谎的样子。

李渡风开口打断两个人的争论,“怎么回事?”

男人看李渡风风度翩翩,衣着不烦,不似普通人,立刻敛去脸上的戾气,毕恭毕敬道:“这位大人,这小东西不知道偷了哪家大人府里的珍珠,跑到我们当铺来换钱。掌柜的把珍珠认出来了,让我抓他报官。没想到这小贼一听报官,还敢跑。”

“我说了!我没偷!”少年大喊,“我娘说,这是一个很厉害的神仙姐姐放在我身上的,是很厉害的东西,可以保佑我平安,我娘生病了,没钱买药,我才想着把它卖了。”

“你还敢狡辩!”

男人说着举起手就要打人,李渡风拦住男人,伸出手,“珍珠给我看看。”

男人眯着眼上下扫了李渡风一眼,将珍珠递了过去。

李渡风接过珍珠,对着珍珠施了个法,这种千年难遇的珍珠,自身就有灵气,能借用一二窥得过去之事。

珍珠身上莹光闪动,当日画面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金色的焰火在黑暗之中炸开。

女子将珍珠放在九岁男孩的怀里便走了。

画面就只有这么多了,这已经是珍珠所能承载的极限。

少年大喊,“那就是我,抱着我的是我娘亲。”

李渡风看向男人,“他没有偷。”

男子嘴巴张大,仿佛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法术。

这是神仙吗?

他亲眼见到了法术。

“对对对,仙人说不是就不是,是我错怪这位小兄弟了。”男人再三道歉,这才离开。

少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李渡风垂眸看着珍珠,问道:“如果你不介意,这珍珠由我买下如何?”

李渡风拿出两张银票。

峰回路转,少年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真,真的?你真的要买它?可是当铺说这珍珠只值三十两,值不得这么多钱。”

“有些东西看缘,我与你,与它有缘,多少也是值的。”

虽然他不知道少年和姐姐之间有何缘分,不过姐姐当日赠珠,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希望珍珠能让这个少年日后的日子过的更好一些。

李渡风温柔地看着少年,将银票放入他的手里。

少年拿着千两银票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

这珍珠刚才那当铺还只肯给他三十两银子,现在仙人直接就给了他一千两。

一千两啊。

他就是做一辈子工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

这下娘亲有救了。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少年拼命感谢。

……

李渡风第三次去汤饼铺,是在杜梨花生命的最后。

此时的汤饼铺早已不是曾经经营的样子,被改造成了慈善堂,免费供应穷苦人家汤饼。

杜梨花只是每个月过来一两次,后来岁数大了,身子骨脆,就不怎么来了。

大概是人到最后会有感应,杜梨花最后去了很多地方,很多拥有她和马天炮,和孩子们,和将军府记忆的地方。

最后的最后,她来到了汤饼铺。

“二丫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杜梨花被孙辈们扶着,摩挲着周围的一切。

大家早知奶奶有个早早离去的妹妹,此时杜梨花提起,只当她是老了,糊涂了,忘记妹妹已经死了,才会这么说。

大家也顺着杜梨花,“应该也过的和奶奶你一样好。”

“二丫头性子倔,厨艺也不好。不知道成亲了没有,我给她的嫁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给出去。”

“一定早早的给出去了,也和奶奶您一样,子孙满堂,幸福一辈子。”

“你们就会哄我。”杜梨花笑着,皱纹挤在了一起。

几日后,杜梨花于睡梦中离世,享年87岁。

枉夕山的雾,枉夕山的风,枉夕山的日升日落。

李渡风于山中舞剑。

这一次,他不再如上次送走瑜花一般伤感了。

因为,他确信了。

确信,总有重逢时。

……

茅草屋内。

梨落浑身发烫,t身子发软。

屋外,中年男人和女人正在商议着什么。

男人说:“实在不行,把大丫卖了,换点钱回来。”

“可她就一个丫头,卖也卖不了多少钱啊。”女人语气带着忧愁。

“你是不是舍不得?”男人一听女人推诿的话生气了,“你别在这装,咱狗蛋病了,等着药救命,不卖她,难道看着狗蛋去死吗?”

听到这话,女人不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开口道:“那丫头也生着病,怕是人牙子不会给多少钱,咱得想个办法。”

“这样,待会儿出门后,把丫头带到河边,让她去里面泡泡再出来。这刚开春,天气还没变,冷得很,河水也冰,泡一泡身体的温度就下来了。”

“行吧,这是你要做的。”

女人嘀咕了一句,和男人转身进了屋,“大丫?”

“大丫,大丫……”

两个人一边叫着一边找,整个屋子就那么点儿大,一眼就能看完,哪儿有人呢?

“孩他爹,大丫不会知道我们要卖她跑了吧?”

“死丫头!”男人骂了一句说道:“这就一条下山的路,她还病着,跑不远,咱们现在就追来得及。”

“嗯。”

说着,两个人往唯一的路跑了过去,一副不把梨落抓住不回来的样子。

梨落站在屋顶捏了捏眉心。

原来是这一世啊。

这一世的她是山里杨家的大女儿,下边有个弟弟。

家里穷,弟弟生了病,没钱治病,于是爹娘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又把她和买来的一群丫头转手卖进了常平郡主府。</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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