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得比她还歪。
「吃得下去就好。」他的语气很平,耳根却悄悄红了。
周晴晴盯着那两块不成样子的肉,愣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沈淮被她笑得耳根更热,放下叉子,把视线移开,声音还是很稳:
「下周三,跟紧我。其他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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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
私人餐厅里很安静。不是热炒店那种有人大声喊号码的热闹,是连水杯放回桌上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安静。客人不多,每一桌都隔得刚刚好。桌上没有酒,只有水杯和茶盏,银刀叉在灯下亮得很收敛。
周晴晴坐在沈淮右手边。裙子是林特助准备的,深色,庄重但不抢眼。她背挺得很直,沙拉叉这次拿对了,心里还在默背:最外侧那把才是。沈淮偶尔把她的水杯转到她顺手的那一侧,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年。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白天在会议室里让人冒冷汗的那个人,现在只是坐得很直,脸上没什麽表情。可是她知道,他在听桌上的每一句话。那些听起来轻飘飘的寒暄,背後值多少,他全听得懂。
席间,有人笑着开口。笑容很满,话却很利:
「原来沈太太是做印刷的啊。之前只在邀请函上看过周氏的名字,没想到本人这麽……朴素。」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登记都很快。沈总眼光一向高,这次倒是让大家大开眼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桌上有人跟着笑。笑得很轻,轻到事後可以说自己只是礼貌。
周晴晴的叉子停在盘边。
她没有红着脸顶回去,也没有把头低太久。只是嘴里那口菜忽然很难吞下去。她把背挺得更直一点。不能在这里出错。出错了,被笑的不只是她,还有他。印刷厂里那一叠一叠的色稿,也会被这群人用那种眼光重新量过一遍。
沈淮放下了餐具。
叩的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让整桌的人都听见。他的语气跟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冷静、平淡,没有半点要陪笑的意思:
「内人明天一早有色稿要交。我们先走了。」
他站起来,手伸到她椅背後面,没有碰到她的肩膀,只是把椅子往後拉开一步。周晴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沈淮没有看刚才说话的人,也没有解释「朴素」两个字哪里不妥。不道歉,不反击,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留。
「慢用。」
他直接带她离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走廊很长。周晴晴小跑步跟在他後面,眼睛盯着他的鞋跟,脑子一片空白。沈淮把手机贴在耳边,只说了一句:「老张,车开过来。」
到了门口,司机老张正要过来开後座车门,沈淮已经先一步拉开了。老张识相地退回驾驶座。周晴晴坐进车里,双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
沈淮从另一侧坐进来。安全带拉到一半。
「……对不起。」她一开口,声音就发紧,「是我不够好,才让他们有藉口……刀叉我明明有练……」
沈淮扣安全带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一点责备,只有被惹火之後硬压下来的心疼。耳根又热了,跟刚才在餐桌上那张冷脸判若两人。
「周晴晴。」他叫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不够好的是他们的嘴,不是你。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收下。」
周晴晴愣住了。
眼眶一下子热起来。她赶快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现在哭出来太难看了。这只是合约……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只是合约。可是合约里,什麽时候写了这一条?
车子发动。车窗外,餐厅的灯还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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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另一桌,沈老夫人放下了茶盏。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一清二楚。儿子没有拍桌,也没有当众翻脸,只是站起来,把晴晴带走了。走得很平静,像是一件他早就决定好的事。
老夫人眨了眨眼,眼眶有点热。她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转头对身边的沈老先生说,尾音难得地软:
「你看我们家阿淮,刚才好帅。」
沈老先生看她一眼:「你平常不是最嫌他不会讲话、没情调?」
「他长大了。」老夫人哼了一声,眼角还湿着,嘴角已经笑了,「知道什麽时候该把自己的人带走。剩下的杂音,不用他亲自动手。」
她站起来,脸上重新挂好宴客用的微笑,往刚才那一桌走过去。沈老先生跟在她後面,步子很稳。两人离席的路线,刚好经过那一桌。
经过的时候,老夫人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轻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朴素这两个字,各位是在夸我们周氏的纸质朴,还是在夸我们家的宝贝媳妇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说完她就走了。身後那一桌,没有人敢接话。沈老先生走在她侧後方,像只是经过时跟老朋友点个头,也没有停。
这一桌的帐,还轮不到他儿子来算。
到了门口,老夫人对守在外面的林特助说:「这阵子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喝茶。这臭小子,今晚这一步算他走对了。」
林特助微微点头:「谢谢老夫人。少爷和少夫人的车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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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往後退。
周晴晴看着自己的膝盖。沙拉叉她拿对了,话也没有说错,还是被笑了。可是他没有把她留在那张桌子上,也没有用「你丢了沈氏的脸」的眼神看她。
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很小声地说:「……谢谢。」
「嗯。」
他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说以後不会再有这种场合。後座很安静。直到车子开回家,他才发现自己咬着牙咬了一路。那些话还卡在耳朵里。刚才他没有回头,是因为一回头,他怕自己会叫老张把车开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家里的灯,还是她出门前留的那一盏。
周晴晴脱掉那双磨脚的新高跟鞋,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冰箱门边那一排蜜豆奶。她没有去拿,只是在心里把这个人放到更近一点的地方——他不是财经新闻上那个遥远的沈总,是会把蜜豆奶贴在额头上、会把牛肉切得比她还歪、会在一整桌人面前说「我们先走」的沈淮。
比合约更近的那句话,她还是藏着。
藏着就好。至少今晚那张冷冰冰的桌子,他没有让她一个人坐到最後。
进客房前,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小得像在跟自己的校对稿吵架:「周晴晴,这是合约,是合约。听到没有?」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沈淮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厨房,从冰箱门边拿了一盒蜜豆奶。这一次,他插上吸管,喝了。
冰冰甜甜的,甜得有点过头。他靠在流理台边喝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空荡荡的厨房听得见的话:
「……下次,还是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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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顿饭之後,日子一天一天叠到了三月底。
周晴晴偶尔会主动说想吃西餐。她想,不管怎样,多练几次总没坏处。穿洋装、踩高跟鞋的次数也多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跑厂送货,还是T恤配牛仔裤最方便。
冰箱上的便条纸,她後来只再写过一次:**不用准备,我在厂里吃。**
那天她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私厨送来的饭。对面那份一口都没动,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
「多叫了一份。」他说。
她明明在厂里吃过了,还是把那份拿去微波,坐下来陪他吃完。之後那叠便条纸,她就不太敢写了。
客厅里,沈淮让人装了一套音响,原本放在书房的黑胶唱盘也搬了出来。周晴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隔天就开车回娘家,把房间里收了好多年的黑胶全部载过来。他在家的时候,音乐就从音响里流出来。唱片转着,他多半不说话,可是在副歌进来的前半拍,他的手指总会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
茶几上慢慢多了一副有线耳机、几张封套压出摺痕的旧专辑、五只抱着乐器的Q版公仔,还有一台她从厂里带来的随身CD播放器。那台随身听只能接耳机,他不在的时候她就自己听,哪首歌在第几轨,她闭着眼睛都按得出来。冰箱门边的蜜豆奶从来没断过。泡面偶尔还是会出现,只是不再当正餐。
她在家叫他「老公」的次数多了一些,一紧张还是会溜回「沈总」。叫错的时候,他多半只是看她一眼,等她自己改口,从不让她难堪。
某天他经过客房,门没关紧。墙上的海报还在,主唱的脸也还在,旁边多了一件洗好、晾在椅背上的应援T恤。他脚步停了半秒,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不是去开会,是去把林特助行事历上那个红圈,再确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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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晚上。
周晴晴把门票小心地夹进防水袋。萤光棒充好电,行动电源、薄外套、口罩,一样一样在床上排好,像出货前最後一次对清单。沈淮靠在客房门口看着,丢下一句:
「早点睡,明天要站一整晚。」
「知道啦,沈总——啊不是,老公。」她头也没抬,把床上那排东西扫进後背包,拉链拉到底,「我冲个澡就睡。太乾净进场会对不起摇滚区。」
「嗯。」
客房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沈淮回到主卧,平板亮着,并购案的资料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隔壁的水声稳了一会儿,忽然变了——不是水龙头的声音,是有人在唱歌。
隔着一道墙,周晴晴唱得很投入,声音被水气闷得有点糊,遇到高音还偷偷降Key。唱的是一首整场都要跳起来的快歌,副歌特别用力,好像怕明天台上的主唱听不见。
沈淮站在走廊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客房的门关着。他没有敲。
墙那头的人显然以为整栋房子只剩她一个,唱到副歌最嗨的那一句时还笑出声,跟着拍了两下磁砖,拍子完全没对上。
这些歌,他现在都听得懂了。这两个月听过的那些,不是背景音乐,是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唱出来的东西。
胸口又有点闷。这次他没有骗自己是咖啡太浓。
客房是她的地方。他站在门外,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入场动线、人潮、摇滚区第一排,还有她那对窄窄的肩膀。
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
沈淮已经回到主卧。走廊空空的,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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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
周晴晴准时冲出客房,脚步又快又轻,身上穿着那件应援T恤,萤光棒挂在後背包侧边,人还没出门,就兴奋得好像已经听到前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沈淮站在通往车库的门边,胡子刮得很乾净,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旁边没有司机,只有他手上的车钥匙。副驾驶座的脚踏垫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有耳塞、两瓶矿泉水,还有一条乾毛巾。
周晴晴看看他手里的钥匙,又看看空空的车道:「老张呢?」
「今天不用司机。」他按开车锁,先一步替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
停了一下,他又说,像在签一份不需要见证人的文件:
「这不是公事。」
她坐进车里,发现中间的杯架上多了一支保温瓶,摸起来还是温的。她摸了一下,没有多问。沈淮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
「门票呢?」
周晴晴拍了拍後背包侧袋,又慌忙往里面翻,脸白了三秒。最後从内层摸出前一晚装好的防水袋,乾笑两声:「在、在这里啦!我昨天就收好了……只是收得太好了。」
引擎发动。他没有去握她的手。
「等一下人多,跟紧我。想去洗手间、或是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知道啦。」她把脸转向窗外,还是忍不住小声哼了两句昨晚浴室里那首歌。哼到一半才想起旁边开车的是大总裁,声音一下子缩回去,「……那个,我昨天晚上唱歌,是不是很大声?」
问完她就後悔了。这种房子的隔音应该很好,她也只是在浴室里开开嗓。就算他真的听见了,顶多觉得这个乙方很没形象——又不用他负责。
沈淮看着前方,脸上什麽都看不出来。
「没听见。」
谎话说得非常稳。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顺手把冷气调低了一格。
车子平稳地开出去。周晴晴把萤光棒握在手里,按亮一下又关掉,像在做最後一次预演。沈淮的余光扫过她的侧脸,在心里把现场的动线又过了一遍。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等演唱会散场,这个人,还是会在他身边。
两个月前,他以为自己只是去现场「盯人」。
现在,只要她随口哼一段旋律,他就听得出来是哪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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